第42章 以身试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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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只银哨藏好,手指在袖中轻轻碰了一下。凉意贴着皮肤,提醒我这一步不是被谁推上去的。
宫宴来得很快。白日里的王府还算能让人喘口气,一到傍晚,整座邺城都被那一层层往宫里流的灯火带得紧绷了起来。车马从王府门前依次排开,轮辐上新擦过油,灯笼罩着薄绢,风一吹,火光在绢面里轻轻一跳。护卫按班列开,甲胄收得整齐,连马洗得发亮,鬃毛顺着颈线压下去,站得比人还像样。
我跟着郑氏出门时,阿蛮替我理了理袖口道:“簪子歪没歪?”
“没歪。”
“脸白不白?”
“你这是担心我出门前先病倒?”
“不是。”阿蛮压低声音,“我是看你太稳了,稳得我害怕。你这样子,像准备去吃人,不像准备去赴宴。”
我看她一眼道:“宫里那位先摆盘,我去夹一筷子回礼,很讲礼数。”
阿蛮嘴角一抽,差点笑出来,又赶紧忍住,伸手把我鬓边那支极细的簪往里压了压:“总之你小心。”
“知道。”
郑氏已经上了前面那辆主车,我跟着上侧后那辆。如今名义上被高长恭留在近前,坐得太远反而扎眼
崔衡站在车边,抬眼看了我一瞬道:“记得路线?”
“放心,我不路痴。”
他皱了下眉,显然没懂。
我懒得解释,只把帘子掀起一角,看向不远处。
高长恭那辆马车停在前面,车身更宽,轮辐包铁,四角都压了铜饰。他人还没上车,正站在阶下听人回话,身上穿的是入宫常服,颜色压得很低,衣缘只见一点细金线。灯火落在他侧脸上,把轮廓照得分明,连那层惯常收得很深的冷都更清晰了些。他没朝我这边看过来,可我知道他知道我在看他。
今夜这局谁都不能乱,他更不能。于是他站在那里,连衣角都收得利落,只把所有东西都压回看不见的地方。
高延宗来得比平日更早,一袭绯色外袍在夜里都压不住亮。左侧胸前的辫子上少了初见时繁复的装饰。他翻身下马,走过来时先朝郑氏的车拱了拱手。
随即转到我这边,隔着车帘冲我一挑眉:“桑姑娘,今晚若有什么不对,你记得先尖叫。”
我撑着帘角看他,问道:“为什么?”
“我离得近。”他理直气壮,“你一叫,我就能先冲过去。英雄救美这活,总不能只让我四哥包圆。”
我差点被他逗笑,压着声音回他道:“你这责任心真强。”
“那是。”他抬手拍了拍胸口,“我今日连马都挑了匹跑得最快的。”
“你先保住自己吧。”
高延宗笑了笑,眼底那点亮意还是有,底下却压着一线很紧的东西。
他靠近半步,声音又低了些:“今夜真不对。”
我点头道:“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顿了顿,朝前面抬了抬下巴,“四哥一整天没怎么说话。你待会儿若真进了局,别跟他赌气。”
“我跟他赌什么气?”
“谁知道呢?”高延宗摊手,“你俩一个比一个会收,收急了都容易出事。我这人最怕安静,越安静越觉得要炸。”
我正要回他,前面高长恭已上了车,崔衡也打手势令车队起行。
高延宗只得后退两步,翻身上马之前还丢下一句道:“记得,真有事就呼救。”
“知道了,高速救援队队长。”
他显然又没听懂,只远远地冲我挥了下手。
车轮一动,王府门前那点停滞便散开了。
入宫的路比平日更亮。
宫城重门一层层开合,灯树高立,檐角压着金光。车驾在宫门外停住,众人依次下车,步行入内。
夜里的宫道比白日更显宽,石砖打磨得平整,走上去连脚步都像被吞掉。两侧宫人执灯而立,灯火从手里一路连过去,把正中的道照得如同白昼。可这种亮一点都不让人舒服。太亮,像专门为了让你无处可藏。
我跟在郑氏身侧入殿,衣裳依旧收得素,只在鬓边压了一支细簪,不着宫香。
白日里那匣送来的东西我一丝都没有碰,免得还没有进局先给自己加戏。越是这样,越觉得自己像被硬推进了某个本不属于我的位置。
四下锦帘重重,案席排开,玉盘金盏在灯下反着光。丝竹早起了,宫娥舞袖从殿心一旋而过,步子轻得像踩在绢上。
表面看去,盛宴华美,连乱世都能被这层金光短暂按住。可我看见的全是别的,一场宫宴,表面热闹,底下全是钩子。
郑氏端坐不动,手边只碰了两样清淡的菜。
我给她斟茶时,她低声道:“别喝外面递来的酒。”
“我知道。”
“若有人多问,你只少答。”
“嗯。”
她没有再说别的,仍旧安静地看着殿中歌舞。她今夜穿得极端正,连珠钗都压得克制,看着像寻常王妃赴宴。可我站在她身边,能看见她指尖压在杯壁上时,力度始终很稳,没有一点乱。她知道今夜会来什么,所以连呼吸都放得更平。
殿上最高处,高纬斜倚着坐。身侧簇着侍从美人,姿势懒散得近乎随意。他杯中酒换得很勤,手指搭在杯沿,偶尔笑两声,似乎什么都没有放在心上。可那目光总会时不时地掠下来,像猎人看自己早先布好的套绳有没有被风吹歪。落到我这边时尤其短,若无其事。可正因为太短,才更说明他盯得紧。
我垂着眼,不去接他的视线,只把每一处细节往心里记。
这时高纬的声音传来:“兰陵王,想当年,自邙山至谷水,三十里中,军资器械,弥满川泽。你为救朕,进入敌阵太深,一旦失利后悔都来不及。你也太傻了,朕想想都后怕。”
高长恭起身谢道:“家事亲切,不觉遂然,臣没想那么多。”
高纬举杯笑道:“好一个国事就是家事!来,朕敬爱卿一杯。”
高长恭饮罢便落了座,而我却久久不能平复。因为历史上这段话不久后,兰陵王就被高纬这个混账东西猜忌其功高震主而鸩杀了。
高延宗坐得离我们不远,席间照旧带着那股明亮劲儿,和旁边几位宗室说着什么,手里的酒盏转得很轻。
中途他特地绕过来,借着敬郑氏一杯,顺势朝我笑道:“王嫂今日气色好,连带着旁边的人也跟着沾光。”
郑氏放下杯,淡淡地看他道:“你若再把话说得这样轻浮,回头酒醒了别喊头疼。”
高延宗立刻正色道:“王嫂教训得是,我改。”
说完又偏头看我,问道:“桑姑娘,殿里闷不闷?”
“不闷。”
“那就是我闷。”他叹了口气,“宫宴这种东西真折磨人。坐着不能乱动,吃菜不能乱夹,说话还得注意遣词造句。我现在特别羡慕外面守门那批人,至少站烦了还能换脚。”
我看了眼他桌上那几乎没怎么动的肉食道:“你不是最爱热闹?”
“爱热闹,也分真热闹假热闹。”他笑了笑,手里酒盏轻轻一晃,“这种热闹,吃不饱,喝不痛快,还老有人拿眼扫你,仿佛进了大号绣楼似的。”
我差点呛到,赶紧低头喝了口茶。这人真是什么都敢往外扔,幸亏声压得低,旁边只有我们几个听见。
郑氏都抬眼看了他一下,高延宗立刻把酒盏一举道:“我失言,我自罚。”
他说着真把杯中酒一口喝了,面上还是笑,眼底那层轻松却没有撑多久,很快又收回去。
我看得出,他也察觉今夜不对,而且比平日更警醒。只是这人天生很亮,越紧的时候,越爱拿两句话去撬别人那口气。
殿上舞乐换了一轮。
高长恭从始至终都很安静。他坐在那里,话并不多,偶有旁人来敬酒,他便按规回两句,杯子只碰唇,不多饮;灯火越盛,他越收得紧。可我偏偏从这种安静里更清楚地感觉到,他把所有注意都压在看不见的地方。
我们隔着宴席,隔着礼法,隔着满殿耳目,几乎没正经说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