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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劫后余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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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直了些,问道:“她招了什么?”

崔衡看了我一眼,继续道:“招了赐美姬一事早有预留。宫宴后归车改线,也是她经手传递的。废寺里的摆设,她没亲手去做,却知道今夜若成,姑娘不会在天亮前回府。”

阿蛮握着药瓶的手顿了顿道:“她知道还敢做?”

崔衡面色不动道:“她说自己只当是宫中惯用敲打,并不知道会闹到这一步。”

我嗤了一声道:“这话她自己信吗?”

门外忽然传来另一道脚步声,紧接着,高延宗掀帘进来。

他一夜没有换衣,外袍下摆沾了泥,眼底还压着血丝。

平日那个爱笑爱逗人的安德王,这会儿脸上只剩一层很薄的冷。

“她方才还这样说。”他走到案边,手指敲了敲崔衡带来的那本车马簿,“我就问她一句,若真只是传话,为何归车改道之后,紧接着又添了‘不必回府’这一句。她若再说自己不知情,我便把她原话送回宫里,让她当着陛下的面重念一遍。”

崔衡接道:“她便慌了。”

高延宗冷笑一声道:“她这种人最会借体面掩盖龌龊之事。平日走路都怕裙角沾灰,真让她把那几句脏话摆到明处,她比谁都怕。”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恍惚。

先前在旧亭外,这人提刀堵月门时已露过一次锋。如今站在灯下,眼底那点惯常明亮收得一干二净,更像终于从宗室子弟的笑闹壳子里剥出真正的骨头。这一夜,所有人都被逼出了藏着的那一面。

郑氏没有追问许昭娘如何辩解,只问道:“王爷呢?”

“在前厅。”崔衡道,“没亲自审,只让我与安德王去问。”

“嗯。”

“他一句都没问?”

我忍不住开口。

高延宗看向我:“问了。”

“问了什么?”

“只问了一句,废寺之后,谁还会去收口。”他停了停,“别的都没问。”

我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紧。

他已把注意力从今夜这场污名局,挪向更大的后手。高纬既然会派第二拨人来灭口,那后面还有多少手,还压着几层局,谁都说不准。

静室里一时没人说话。窗外那层天色又亮了些,雨意仍挂着,没落下来,庭前长廊被风扫得发冷。

阿蛮默默去添了一次灯油,火苗轻轻一跳,屋里那点暖意却暖不到人心里去。

正这时,门外忽然有人轻轻叩了一下。

阿蛮去开门,一看见外面的人,脸色便变了:“王妃。”

“谁?”

阿蛮转过头,声音发涩道:“小莲。”

屋里静了一瞬。

我先站起身道:“让她进来。”

小莲进门时,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她头发散了一半,脸上没上妆,唇色白得吓人。衣裙下摆沾着潮气,膝盖一软,连走到案前都没撑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砸上地砖,闷闷一声,听得人骨头都随着一麻。

只见她喉咙动了几下,开口第一句却是:“王妃,我从来没想过他们会把整个王府一起毁掉。”

这一句落下去,静室里那盏灯都随着晃了一下。我看着她发白的手指撑在地上,忽然一下明白了。到这一刻,她还在先说这个,不是因为她这时才在意郑氏,而是因为她终于被逼到看清,自己一直以来骗自己的那层皮,彻底裂了。

她以为自己只是替高纬递几句话,看几眼王府里的动静,顶多是对不起高长恭。她甚至还把这桩错,裹在“若我真能留在他身边”的幻梦里,不肯承认自己早就把郑氏也一起推向了刀口。

郑氏没有让她起来,也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说。”

一个字,不重,却像直接把她钉在了地上。

小莲抖了一下,伏得更低。她声音越说越碎,像把这些年藏在骨头缝里的东西,一把一把往外掏。

她说许昭娘每次都选在无人时来,先提她李家旧日,再提王府如今。

说郑氏再贤,也只是先占了正妃之位。

说高长恭总归是男人,总有动心时。

说这世上最要紧的,从来不是守规矩,是被选中成为人上人。若她能替宫里盯稳王府,等风头一过,未来的事谁说得准。

阿蛮在旁边听得手都握紧了,眼眶直发红。

“奴婢……奴婢知道她是在拿话吊着我。”小莲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可奴婢还是听了,是奴婢太贪了。”

她说到这里,整个人都在发抖:“我不是不知道高纬在利用我。我知道。可我每回一听见‘王妃’两个字,一听见‘名正言顺’四个字,我总觉得只要再往前一步,再递一次信,再多看一眼,日后兴许就不一样了。”

我闭了闭眼。她不是全然不知道,而是她明知道那刀不干净,还把手伸过去,自己握住刀柄,劝自己这回也许能换个好前程。

郑氏一直听着,神色平静得近乎没有波澜:“所以你替她递了多少回话?”

小莲咬着唇,一件件往外交代道:“后门旧井边见过几次,废灯架下塞过几次信,宫里送来的香料什么时候入府,赐美姬名单哪日提前传出,桑启被留在王爷近前之后,许昭娘又怎样一遍遍往她耳边灌话,说时机已经到了,说只要把人盯稳,高长恭自己便会露出破绽。”

“昨夜宫宴前,她还与我说,只是叫姑娘离府一夜,不会真伤着人。”小莲的声音抖得快断了,“她说王爷那样的人,名声一旦毁了,到时宫里只要再压几句,兵权自然就很好收回来。但这样会保全王爷整府的性命。”

高延宗站在门边,脸上那层冷又压深了一些。

我则只觉得胃里一阵阵发沉,怪不得许昭娘口口声声只说传话。真把这后面全说出来,哪句都脏得能把人噎死。

小莲跪在地上,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是用气音往外挤:“昨夜废寺那局,奴婢也没想到会做到那一步。真的没想到。他们说只是要拿姑娘做个局,让王爷丢脸,让外面的人嚼舌头。奴婢……奴婢从来没想过,他们会在事后连王妃都一并拖进去,连知道的人都要杀。”

她抬头看着郑氏,眼泪顺着下巴一直往下掉:“王妃,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不是只对不起王爷,我把您也一起推了出去。我把在王府这些年受过的恩惠,都拿去换了旁人一句空话。”

静室里又安静下来。

小莲还在地上发抖,话却没停:“奴婢这些年,嘴上从不敢说,可心里一直怨。怨自己出身低,怨李家没了,怨王妃什么都有,怨王爷从不看我。奴婢一边知道自己不该,一边又总在夜里偷偷去想,若我不是个婢子,若当年站在王爷身边的人是我,会不会就不一样。”

她说到这里,喉咙哽得发不出声,只能抬手按住胸口道:“可昨夜我才知道,根本没有什么不一样。高纬嘴里的王妃,许昭娘嘴里的名分,全是拿来吊我的绳子。他们从头到尾就没把我当人看,只当我是一把递出去的刀。用完了,就要杀人灭口。”

这话终于说到了根上。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整个人一点点塌下去,忽然就没法把她只当成一个害人害己的傻子去看。她当然错,错得很离谱。可她的错,偏又不是那种干净利落的恶,是最麻烦的那一种。是卑微,是求不得,是被一句空话哄到把脑袋都递出去,是把所有求而不得的苦,全都迁怒到了最不该辜负的人身上。

郑氏仍旧没有让她起身。

她坐在那里,衣袖垂落,指尖轻轻搭在案边,半晌才开口:“你说完了?”

小莲身子一颤:“……说完了。”

“那我问你。”郑氏看着她,“你替许昭娘递信时,可曾有一回,想过我收留你那日是什么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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