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远远对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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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圈认完,素檀便停在一处白石回廊前,示意我可以从这里折回偏殿取药匣。说完她转身离去,灯影被拐角一点点吞没,只剩我一个人站在回廊下。
暮色早沉,灯火未满。回廊很长,白石铺地,柱影重重,尽头看不太清,只剩一点淡白的光线。
风从廊外莲池那边过来,带着水气,把我袖口轻轻一拂。
我抱着药匣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声落在石面上,很轻。我走到一半时,忽然觉得不太对。
有人在看我。不是守卫那种盯人,也不是女官那种盘查。那道注视太安静,落得很稳,我先觉出胸口一沉,紧接着指尖也随着凉了一下。
我下意识低头。右手食指上的流光指环在薄暮里映出一点冷光。银色戒面贴着皮肤,旧旧的,不起眼。可就在这一刻,它那点冷意比周围所有灯火都清楚。我盯着它看了一眼,心里莫名一紧,像被什么极远的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那道目光还在。不远,不近,隔着一整条回廊,落在我的指间。
我停下脚步,顺着那道视线抬头。回廊尽头立着一个白衣少年,他没有走近。大约十八九岁,身量已经长足,肩线平直舒展,着一身素白锦袍,外罩淡金纱衣,腰束一条极简的玉带。鸦青的长发未束冠,只用一根墨色丝带松松绾在脑后,发尾垂至腰间,风起时微微拂动。远远望去,他通身没有一件多余饰物,却偏生让人移不开眼。
白石回廊很长,暮色贴着廊柱往下落,柱影一格一格压在地面上。他站在最末那一格影子旁,衣摆垂得很直,手里还拈着那片花瓣,像刚从树下顺手接住,就没丢。风从莲池那边绕过来,吹得垂帘轻轻摆了一下,他的身影便被帘影切成一段一段,下一瞬又重新拼回去。
我抱着药匣,站在原地。也不知是不是北齐任务的后遗症还没退干净,胸口先沉了一下,紧接着,右手食指上的流光指环也随着凉了凉。那点凉意很细,不扎人,偏偏让人没法忽略。
白衣少年仍在看我指间。不像审问,也不像宫里那些人看陌生脸孔时的防备。他看得太安静,像在看一件认识很久的旧物。
我正要把视线收回来,素檀已经从另一头快步走来。她手里提着灯,灯火晃在她脸上,把那点一贯压着的冷意照得更清楚。她顺着我的视线往前一瞥,只停了半息,便低声开口:“启。”
这一下叫得很及时。宫里第一天,和一个明显不在“闲聊安全名单”里的白衣少年隔着回廊对看,怎么看都不像能写进试用期汇报的内容。我应了一声,立刻往回走。走到她身侧时,还是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回廊尽头那人已经转过身,往更深处去了。白衣掠过廊角,很快就被一重帘影遮住,只剩那片被他拈过的花瓣,轻飘飘落在白石地上。
素檀顺着我的目光,把灯往前提了提。
“别看了。”
“我也没怎么看。”我跟着她往寝殿方向走,“主要是他站得太显眼。”
“宫中显眼的人,不该多看。”
“那不显眼的人呢?”
“也别多看。”
我偏头看她:“你们这儿主打一个目不斜视?”
“主打活得长。”
我把药匣往怀里抱紧一点,嘴上倒没再继续逗她。
素檀走路很稳,每一步都卡在不急不慢的格子里。廊下灯火一盏盏亮起来,照着她裙摆边的金线。一路回到寝殿,门口侍女已经候着,看见我时,一个个眼睛先落在药匣上,再落到我脸上,像生怕我半路把王后的命根子背去换饭吃。
我把药匣放回案上,先去看摩诃波阇波提。她已经半靠在榻上,外衣换成了更轻软的寝袍,膝上仍覆着热布。额角那层紧绷褪了一些,脸色也比刚进宫时稳。听见我进去,她抬了抬手,示意旁边人不必多礼。
“回来了?”
“嗯。”我净了手,在榻边坐下,“现在再诊一遍脉,今夜的方子也得重新定。”
她把手递过来。灯下看得更清楚,她手背上那些细小的青色筋络因为病后虚弱,浮得很浅。指腹压上去,脉象较先前沉稳不少,散乱那股劲已经没了,底下还是虚,寒滞也还沉着。眼下这局,急火算压住了,真正麻烦的是后续调理。说白了,今天是先把人从悬崖边拖回来,接下来还得慢慢把她从坑里扶上路。
我换了另一只手,又问了几句。
“胸口还闷不闷?”
“轻了。”
“膝下是钝痛,还是针扎一样的紧?”
“钝一些。”
“手脚发冷吗?”
“脚底还有一点。”
我一边问,一边把案上的药匣重新打开。里面药材分层码着,先前挑出来那几味燥烈的还单独放在一边。我把它们往外推远些,又从另一格里取出两包温和些的细药,再让侍女把偏殿药室里新送来的草叶一并拿来。
旁边站着的老御医今晚没离开,就守在案边。刚进宫时他看我,脸上明晃晃写着“来历不明”“胆子太肥”“你最好别把我饭碗顺手扎漏了”。现在那股刺还在,至少不再把我当乱挥针的江湖骗子。他站得近,盯得也近,像一位被迫和陌生人搭班的资深主治医生,满脸都是先让我看看你到底懂多少。
我把药材一字排开,抬头看他:“王后平日起居,可有医案?”
侍从替我把话翻过去。老御医顿了顿,点头,叫人送来几块薄木片。木片上刻着弯曲细密的字,应该是宫中记档。我看不懂全部,但基本能猜。哪日用过何药,哪日病势起,哪日停方,全记得很细。好家伙,这宫廷医疗系统还挺严谨,比有些现代病人靠聊天记录,回忆吃没吃药靠谱多了。
我翻了两片,先问道:“王后平日夜里是否常睡不沉?”
老御医抬眼,显然有点意外。他答了一句。侍从翻给我听:“常有。多梦,易醒。”
“晨起是否手指发僵,握不实物?”
老御医又点头。
“雨季之前,膝下会不会先胀,再痛?”
这一回,他眉头动了动,还是点头。我把木片放下,手指在案边轻敲了敲。
“难怪。”
老御医问了句什么。
“你们平日顾着散寒,止痛,舒经,没错。”我把其中一味药拈起来,“错在每次发作,就急着把人按回原样。寒痹是旧根,日头一晒,车驾一颠,心力一耗,它就翻。今日若不是在祭道边发作,哪天夜里起急,也一样够折腾。”
老御医听完,没急着顶。倒是旁边那位年轻侍女嘴唇动了动,显然想替宫里申辩几句。素檀站在后面,只扫了她一眼,那侍女立刻低头,把嘴闭严了。我心里默默给素檀点了个赞。这个女官真有用。往门口一杵,和无声版纪律委员差不多,谁敢乱插嘴,她一个眼神过去,对方就自动罚站。
摩诃波阇波提听我说完,才开口:“你要怎么调?”
“先换药方。”我把挑好的药分成两拨,“今夜不用求猛,重在稳。缓一缓寒滞,养一养气,再看明日晨起的脉。饮食也要改。”
“如何改?”
“少冷,少甜,少厚味。”我看向一旁捧着金盏果乳的侍女,“尤其这个,今晚别上了。”
那侍女一愣,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碗,脸上表情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