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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回廊月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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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王后要服安神药。”素檀把一只小玉瓶递给我,“你去药室取现煎的,再从这条路送来。别误时辰。”

“知道。”

她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我一个人在回廊边站了片刻,低头看池水里的天光。

这次穿越的宫廷和前几次的穿越都不一样。没有刀光,没追兵,连说话都轻声细语。可越温柔的地方,越容易把人裹住。裹得久了,连真相都能被遮得很顺眼。

午后过去得很快。

给王后诊过一次脉,又替一名年幼公主看了手臂上的红疹,再回药室配晚间安神药。药炉上的铜盖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盯着药色慢慢沉下来,顺手把药渣滤掉。

素檀说的时辰快到了,我便把药碗放入漆盘,另配了温水,起身往外走。

傍晚的宫苑比白日更静。

日头下去了,白石地面却还留着一点热。风从荷池那边过来,温度降了些,带着湿气,吹到袖口时终于不再一身是汗。侍女们已开始点灯,细细的火光一盏盏亮起,把回廊两侧照得柔和。

沿着素檀指的路往前,转过一重廊角,前方就是那段白石长道。长道很直,左边是药室后的花木,右边临着池水。池边栏畔洁净,几片残荷贴着水面,天光正从水里缓缓退下去。

再往尽头看,栏边立着一个人。

不是昨夜那种远远一瞥的影子了。白色长衣压着淡金边,身形修长,肩背极直,袖口收得利落,发上只束了一圈简单玉饰。宫灯从他肩头滑过去,在衣摆边缘停了一下,又落到白石地面上,拖出一道安静的影子。他就站在回廊尽头,手搭在栏上,衣袖被晚风轻轻带起一点,衣料很薄,落着将起未起的月色。

近处看,比我昨晚远远望去的还要安静。最摄人的是他的侧脸。额骨饱满圆润如满月将升,眉心处隐约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像一颗将开未开的朱砂,日光底下微微泛着温润的光。眉骨秀挺而不凌厉,舒展地没入鬓发。鼻梁高而直,从眉心一路收束到鼻尖,线条干净利落到极致。下颌弧线柔和,却又不失棱角,像匠人用一整块暖玉细细磨出来的。他站得太稳,连看池水的姿势都有种专注的意味,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一直往更远的地方牵着。

我脚步慢了一下,盘里的药碗轻轻晃出一点涟漪。大概是我这点动静惊动了他,微微偏过头来。终于正面对上。那双蓝青色的眼很静,也很深,沉淀着温厚而澄澈的光。眼尾微微下垂,目光落在什么方向都是柔和的,看人时仿佛一汪春水漫过来,不急不缓,不惊不扰。他的眼皮很薄,垂眸时睫毛的阴影落在眼下,像两片极轻的蝶翼。落到人身上时没有宫里常见的审视,也没有王族惯有的高高在上,里面压着一种很深的安静的东西。

他就那样静立了片刻,目光落向我的方向,又仿佛什么也没看。整张脸最叫人难忘的,是它的轮廓。从额顶到下颌,每一道弧度都恰到好处,饱满而舒展,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圆融之气。那是一种与寻常俊美截然不同的好看——寻常的美貌让人想靠近、想占有;他的面容却让人想合掌,想低头,想远远望着就好。

终于他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我手里的药盘,再看向我。没有问我是谁,第一句就开得很直接。

“昨日在车中,你为何先救气,而不先喂药?”

我差点被这句问得当场笑出来。不是,这位王子殿下上来就抽查急救流程,搞得我有种大学实验课,被老师点名回答的荒谬感。可他站在那儿,问得极认真,一点戏谑也没有。我把药盘稳了稳,走近几步,在合适的位置停下。

“因为那时候药进不去。”

他看着我,没打断。

“王后当时气息乱,胸中发紧,人已近晕厥。先喂药,药会呛,会逆,会停在喉间。得先稳气,把那口乱掉的息按回去,让她能吞咽,能过气,药才有路可走。”我顿了顿,又补一句,“人都快喘不上来时,先解决嘴里这口药,属于本末倒置。”

他安静听完,视线落到我的手上。

“你下针很快。”

“慢了来不及。”

“你不怕扎错?”

“怕。”我答得很诚实,“所以手得稳。”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答,停了一下。

“宫中医官提针前,多会先请示。”

“那是因为宫中医官有规矩。”我看了眼药盘,“我昨天有病人。”

这句出去,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望着我。那目光很清,没有压迫,偏偏让人没法随便糊弄。他忽然低头,看向我右手食指。

“这枚指环,对你很重要?”

胸口轻轻一跳。昨夜那道停在我指间的视线,原来我没感觉错。流光指环在晚色里泛着一点淡银,忽然一股冷意浮现。我下意识把手往后收了半寸,又停住,装作只是换了个托盘姿势。

“旧物。”我说。

“陪你很久了?”

“挺久。”

“你一直戴着它。”

“嗯。”

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伸手。只是那样看了两眼,便把目光收了回去,像把这个答案安安静静放进了某处。

回廊边一时静了下来。风从池上掠过,荷叶轻轻擦了一下水面。远处有侍女经过,隔着几重廊影,动作模糊,灯火也模糊。

我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大概就是乔达摩·悉达多。

王后说过,素檀说过,昨夜那道白衣身影也说过。可名字和人真正对上,还是有种奇怪的落差。太年轻了。比我此前在许多记载里拼凑出来的形象更年轻。

十九岁的王子,站在荷池边问我为什么先救气不先喂药,问我戒指是不是重要,问得认真得像在讨论一件关乎生死的大事。

某种很淡的熟悉感,顺着那视线慢慢浮上来,冷冷地落在胸口,不疼,就是让人没法随手拨开。我先开口道:“殿下若没别的吩咐,我得先送药。”

他这才侧过身,让开一点路。

“是送给母后的?”

“是。”

“安神药?”

我看了眼药碗:“殿下若再问下去,我都怀疑您准备考我药方组成了。”

他听完,终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更像微风掠过水面时漾开的那点涟漪。却一下把方才那股过于安静的距离拉近了几分。像他忽然被我这句不着四六的话碰到了一下。

“我只是想知道,母后今晚会不会再疼。”

“会有一点。”我老实说,“比昨夜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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