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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药圃问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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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拱门外花木修得太整齐,远处白石长道一尘不染,侍者经过时连步子都压得极轻。昨夜,前日,还有入宫这两天一点点累起来的违和,在这时忽然都拢到了一起。我脱口而出:“这座城漂亮得像样板间。”

说完我自己先顿住了。样板间三个字,当然他听不懂。可把那股意思说出去的瞬间,我胸口也随之轻轻一沉。因为这已经不只是吐槽了。它是我从北齐回来以后,越来越清楚的一种感觉。很多东西被摆得太好,修得太平整,遮得太严实。人站在里面,连难过都容易变成不合规矩。

他看着我,显然在等我解释。我站起身,拍净掌心的泥。

“我的意思是,你们这座王城太完美了。”我看着拱门外那道被修剪过的花墙,“花开在该开的地方,乐声在该响的时候响,生病的人有药,连风吹过来都像事先排练过。很漂亮,很干净,也很假。”

最后几个字落下去,晨雾里像空了一瞬。他看着我,眼里的安静第一次被什么东西拨开,里面有很细的波动。

“假?”

“嗯。”我点头,“不是说这里的人都在骗人。是这里把所有不漂亮的东西都藏得太好了。藏久了,住在里面的人就会慢慢以为,世界本来就该这样。”

“世界不该这样?”

“当然不该。”我把木勺往木盆里一扔,“外面会有人饿,会有人疼,会有人一夜高热退不下去,会有人走到半路摔进泥里,爬起来接着走。花会谢,树会枯,骨头会痛,手会抖,心也会乱。你们这座城把这些全修掉了,看上去是安稳,其实只是把真相挡在墙外。”

他盯着我,眼里那点波动更清楚了。

“你见过很多这样的真相?”

“见过一些。”我含糊带过去,没把自己前几次委托任务的血泪打工史搬出来,“反正比你们这座城里的多。”

他没有因为我这句近乎失礼的话,露出半点不快。反倒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石栏更近的地方。晨光从拱门那边压进来,雾散开了一点,照得他脸上轮廓更清楚。白衣,竹简,干净到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可偏偏越干净,越让人看出某种不属于这座王城的疏离。

“他们总说,人应远离污秽。”他说,“远离病痛,远离死亡,远离衰败,远离所有令人不愉悦的事。这样才能平安,才能安乐。”

“听着挺有道理。”我弯腰把药圃边掉下来的碎叶扫到一边,“前提是你能远离一辈子。”

“若不能呢?”

“那迟早要补课。”我说,“今天不见,明天见。自己不见,也会从别人身上见。谁也逃不掉。”

他低头看着石栏边一朵将败未败的小白花:“若明知会失去,还要靠近吗?”

这问题一出来,我手心先紧了紧。从北齐带回来的那枚青铜坠子还在我袖中。昨夜睡前,我还摸着它坐了很久。高长恭立在月下的样子,鸩酒入喉前的那个夜晚,风从北齐吹到这里,居然还是凉的。我把手指收回袖子里,压住那点突然涌上来的滞意。

“要。”我说。

他抬头:“为何?”

“因为靠近过,和没靠近过,差很多。”我盯着木盆里剩下的半盆清水,“你知道一件东西会坏,难道就从头到尾不碰它了?知道一个人会走,会老,会死,就索性别相识了?那活得也太省流了。”

“省流?”

“就是把过程全删了,只留结果。”我摆摆手,“反正意思就是,图省事。”

他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新词,倒也没打断,像已经习惯我嘴里时不时蹦出些不属于这里的怪话。药圃外面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素檀从拱门边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小竹篮。她见到悉达多,先行礼,再把竹篮放到石栏边。

“殿下要的苦叶已经择好。”

他点了下头。素檀又看向我,视线从我手上的泥一路看到脚边的木盆,再看到那几株被扶正的药苗。她没说什么,只道:“王后还未起身,再过一刻请医官过去。”

“知道了。”我答。

她应了一声,退了出去,临走时顺手带上了半掩的拱门。门一合上,外面的步声更远,药圃里只剩我和他,还有一篮子刚择好的苦叶。

我看了眼竹篮:“殿下还懂药草?”

“认得一些。”他说,“这些常用来止烦热。”

“那您来得正好。”我顺手从篮里拣起一片,“这几株移栽不服,殿下若闲着,可以帮我把那边小陶盆递过来。”

他看了我一眼。我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料到他真的走过去,把石阶边那只小陶盆拿来,放到我手边。动作很稳,没有半点王子殿下纡尊降贵的架子。要不是这人一身白得晃眼,我都快忘了他身份。

“多谢。”我说。

“你很少对我用宫中称谓。”

“殿下不也很少对我摆王子架子。”我把小陶盆垫到药苗边上,防止水流太快冲坏根,“彼此彼此,算扯平。”

他安静看着我:“你不怕失礼?”

“怕。”我老实点头,“可我一紧张就容易更不像样。索性不装了,至少省得两边都累。”

他说:“你在宫里和旁人不同。”

“那得谢谢你们宫里同行衬托。”我把最后一株药苗固定好,站起身活动了下蹲麻的腿,“他们都太像说明书,我比较像用户手册,边角磨损版。”

这句他自然也没听懂。我正准备再给他翻译,脚下却因蹲久发麻,起身太快,整个人晃了一下。还没站稳,手腕已经被人扶住。动作很快,也很稳。他的手指隔着衣袖扣在我腕侧,没有用力,只是托了一下。晨间衣料微凉,透过袖子传过来一点清晰的温度。我站住后,他立刻收回手,像只是做了件最寻常的事。

“多谢。”我清了清嗓子。

“你蹲得太久了。”

“医者常见职业病。”我低头看了眼自己发麻的腿,“再多蹲一会儿,大概就能和草药达成平视共识。”

这回他真的笑了一下,笑意仍旧很浅,眼底却比方才更松。药圃里的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晨光一点点压下来,草叶上的露水开始坠。“啪嗒”一下,落在石径边,碎成一小滩圆圆的湿痕。

他看着那滴水,又问:“若一切终将落下,人为何还要执着活着?”

我拎起木盆,走到另一畦前蹲下:“这问题太大。你先说说,你怎么定义执着活着?”

他在我身侧不远处停住:“吃饭,行走,婚嫁,生子,继承,老去。”他说得很平和,“按众人所望,把一生走完。”

我手下动作慢了。这已经不是随便聊草木了,他问的是人。问得很具体,很清楚,我再装傻就有点缺德了。

“如果那条路是你自己选的,那叫活着。”我把一小勺清水沿着根边倒下去,“若只是别人替你列好清单,叫你照着走,那顶多算完成任务。”

“人活着总有责任。”

“有。”我点头,“可责任和安排是两码事。有人需要你,你去做,那是责任。有人说这辈子你只能这样,不能那样,那叫控制。”

说到最后两个字,我自己先顿了一下。脑海里忽然掠过很短的一道影子。并不清楚,只有一双手,一道门,一层层锁上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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