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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问落尘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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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上她。出了正殿,外面日光已高,照在白石宫道上,亮得晃眼。

几名学徒正往另一边退去,迦叶被同门围在中间,面上还强撑着镇定。一个年长些的学徒拍了拍他手臂,嘴里说着什么,大约仍是替他圆那句“我已入境”。他点头应着,动作有些快,掩饰他道心那点乱。

我多看了一眼。素檀道:“别看太久。”

“我又不是去追星。”

“什么星?”

“没什么。”

她带着我沿长廊往内走。一路上,见着的侍女内侍都低头行礼,礼数比往常更足。可那种足里多了点东西——打量。眼风极轻地掠过来,再极快收回去。

我忽然明白过来。从前我只是王后身边医官,会治病,会扎针,会说几句不那么宫廷的话。如今不同。殿上那一问后,我被人放到了另一层位置上。因为悉达多在问出那句之后看了我一眼,而这王城里最不缺的就是会读空气的人。空气一动,闲话就长腿。

拐过一处回廊时,前面两个端水的侍女正在说话,见我过来,立刻停住。一个低头行礼时,手里的铜盏差点晃的水洒出来。

“医官。”

“嗯。”

我本来可以直接过去,结果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继续说啊,停下多浪费气氛。”

两人脸都白了。素檀侧头看了我一眼,我只好收回那点坏心眼,摆摆手。

“算了,端稳点,别泼我身上。我今天不想连八卦带洗澡一起体验。”

她们连声应是,快步走了。

素檀道:“你何必逗她们?”

“因为她们已经把我写进今日宫中热帖了。”

“热帖是什么?”

“就是今天最火的话题。”

她显然还是没懂,懒得再问,只道:“今日之后,王上会更留意殿下,也会更留意你。”

“我知道。”

“知道便收着些。”

“我已经很收着了。”我抬手按了按额角,“不然刚才在殿里,我高低得给迦叶配一句旁白。‘少年,您这无我发言里,我味儿有点重。’”

素檀停了一下:“你到底在说什么?”

“在说我还活着,没被王城规矩腌入味。”

她没再接。

回到药圃时,阳光已经压得草叶发白。午后的风不大,药香被晒得更浓。几株快谢的花被人提前剪了,只剩规规整整的枝叶。我蹲下去翻土,把上午配好的几味药根移到阴凉处,手上全是泥。心里那股东西却还在转。我把一株快蔫的草药换进新土,指尖压实。

最后叹了一口气道:“再高明的执着,也还是执着。”

身后有人接了这句。

“昨夜,我也这样问了自己很久。”

我回头。悉达多站在药圃外,身边没有侍从,白衣被日光照得极淡。他没靠太近,只站在一排药架外看着我,像是怕踩坏哪株草。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殿下今日来药圃,算不算翘课?”

“若被父王知道,大概算。”

“那你还来?”

“因为我怕今晚会一夜无眠。”他说,“总要来把没理完的东西理完。”

我指了指旁边矮几:“坐吧。药圃条件有限,没有正殿那么高配,主打一个实用风。”

他走过来,在矮几边坐下。我也坐下,把刚才翻土的小铲放到一边。药圃里安静,远处偶尔有鸟掠过去,叶影在地上轻轻晃。他先开口。

“若解脱也要靠一个不肯放手的我去攀爬,那它和别的执着有什么分别?”

我看着他:“没有分别。差别只在包装。”

“包装?”

“就是外面换了层更好看的皮。”我随手抓起一片薄荷叶,揉碎,“有些执着很粗,一眼就看出来。我要钱,我要名,我要你留下。还有些执着很细,会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我要更清净,我要更高的境,我要比昨天更接近无我。听起来体面多了,本质没换。”

悉达多把我的话在口中停了停。

“你是说,迦叶的问题,不在它不高深。”

“在它太高深了。”我道,“高深到很容易把‘我’修饰得更精致。”

他抬眼看我。我接着说:“王城也一样。这里把一切都修饰得太好了。病要藏,老要远,花要常开,人要常稳。连苦都得处理成能在殿上谈的样子。你若在这里待久了,会以为只要足够圆满,裂缝就不存在。可裂缝一直都在。”

他安静听着。

“迦叶那套东西也是。”我把揉碎的叶子丢进土里,“它不是粗暴地说你别苦了,它说你可以往上。一步一步,远离粗重,远离尘扰,远离众生烦恼。听着多高明。可你越往上走,越容易忘了自己一直在抓着那个‘我’不松手。只是抓得比别人文雅。”

药圃安静了很久。他说:“越高明的执着,越像真理。”

我胸口轻轻一震。

“对。”我点头,“因为它会给自己找一整套理由。比粗暴的欲望更难拆。粗暴的欲望你看见了会警惕,这种不会。它会让很多人夸你聪明,夸你清净,夸你已经站得很高。夸着夸着,连你自己都信了。”

他低头看着案上的一只小药杵,手指落在木柄上,没有拿起。

“那真正看见痛苦,和想逃离痛苦,有什么不同?”

“差别大了。”我说,“想逃离痛苦的时候,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我难受,我害怕,我要离远一点,我要快点上岸。真正看见痛苦的时候,你会看见别人也在水里。甚至会看见,有的人根本没岸可上。”

他说:“若我也在水里……”

“那就先承认自己在水里。”我看着他,“承认自己也会怕,也会乱,也会舍不得。这比一边踩水一边说我已经快飞起来了,实在多了。”

他唇边轻轻动了一下。

“你总能把很艰涩的话,说得很直白。”

“职业病。再绕下去,病人都跑了。”

“你从前治人,也这样吗?”

“差不多。”我耸耸肩,“有人一边熬夜一边问我为什么总头疼,我就会劝他先睡。有人一边舍不得某个烂人,一边问我怎么才能不难过,我也没法给他发一张当场解脱体验卡。真话有时候不高级,胜在管用。”

他说:“可有些人听不得真话。”

“那也得看是现在听不得,还是一直听不得。”我道,“人总有个时机到了,哪怕一句很轻的话,也会卡进心里。没到,你拿锤子敲都没用。”

他看着我,半晌才说:“之前你说,草木死前也会挣一下,是本能。”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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