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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春水知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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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外面也一样。”

“人类高质量围栏,古今同款。”我说完,又补一句,“只是材料不同。有的用礼法,有的用亲情,有的用世俗说辞。围起来都挺顺手。”

她的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抚了一下。

“我自小学的,也是这些。”她道,“该如何行礼,如何说话,如何做一个让众人安心的女子。后来成婚,便学如何做一个让王族安心的王子妃。有人夸我稳妥,夸我懂事,夸我识大体。可这些夸赞里,从没有一句在问,我自己愿不愿意。”

我望着她,一时没开口。她不是今天才想明白这些。她只是一直没把它们说出来。今日对着我,她才把话一层层揭开。

“我曾以为,婚姻就是这样。”她道,“你与一个人并肩,守好家,守好身份,守好该守的一切。后来才知道,若那个人心里一直有一道门朝外开着,你守得再好,也只能守住门内。”

我轻声问:“那你恨吗?”

“恨谁?”她反问。

“恨这座城,恨命,恨那个要走的人。都行。”

她垂眼,看着自己掌心。

“年轻时也问过。”她道,“问为什么偏偏是我站在这里,为什么我要学会体面,为什么连舍不得都不能说得太重。后来问得少了。不是不难过,是知道有些事,不会因为你问得越响亮就改口。”

这句话落下,我胸口微微发沉。这位王子妃的清醒,真是让人有点无处遁形。她只是站在自己的位置,把每一层真相都看见了。正因为看见,才更沉。

“你能回答他答不了的问题,是不是?”

她忽然又把先前那句,换了个说法问出来。我看着她,没立刻答。她也不催,只等着。窗外那点天色又暗了些,薄阴压着花廊,香炉里的沉水香一点点往上散。我低头望着茶盏里渐渐平下去的水纹,半晌才道:“我答不了。”

她静静看着我。

“有些问题,本来就没有现成的答案。”我道,“众生为何苦?活着该往哪儿去?爱一个人该留还是该放?自己到底是谁?殿下问这些,不是因为他读的经书不够多,也不是谁再递一本更高深的书就能解决。那是人走到某一步,非得亲手握一下自己的命,才会开始问的。”

她听得很认真。

“我若答得太快,反倒是在害他。”我继续道,“因为那就变成我替他选了。选一个更高明的说法,或者更漂亮的路。可那条路再对,只要不是他自己想要走的,自己走出来的,也还是别人的。”

耶输陀罗慢慢点头。

“所以你只是陪着他看。”

“嗯。”我顿了顿,“至少现在是。”

她把视线移向帘外。

“这便是我做不到的地方。”

我一怔。她平静地道:“我同他相伴这些年,更多时候做的是守。守他身边的位置,守王后与王上的心,守众人眼里的平稳,守这座宫墙里一切不该裂开的东西。可陪他往外看,我做得太少。不是我不愿,是我也被教成了一个先把问题压回去的人。”

我望着她,心里那点防备彻底散了。我道:“王子妃已经做得很多了。”

“是吗?”

“是。”我认真道,“守着,也很难。何况这城里人人都在往他身上缠线束缚他,你能一直看清楚,不顺着一起把他往回拽,已经很难。”

耶输陀罗听完,没立刻说话。过了片刻,她道:“小时候我养过一只小鹤。翅尖受了伤,宫人怕它飞走,便说先养在笼子里,等伤好再放。我日日去喂,看它在笼中一圈圈走。后来伤好了,宫人还是不肯放,说外面风大,怕它活不久。我听信了。又过许久,它站在笼子里,连翅膀都懒得抬了。”

我指尖轻轻一缩。她把那只茶盏转了一下,茶面映着她安静的脸。

“那时我还小,只觉得奇怪,明明大家都说是为它好,它为何还是一日日没了精神?”她道,“后来有一天,我趁人不备把笼门打开。它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不会飞了。最后还是飞了出去,飞得很低,几乎擦着屋檐。宫人追着喊我闯祸,我站在院中,心里也怕。可我记得很清楚,它飞出去那一下,不是好看,是活着。”

我听得手心都微微发紧。

“后来呢?”我问。

“后来再没回来。”她道,“宫人说,活不久。也许真活不久。可那是它自己的天。”

厅里静下来。沉水香慢慢燃着,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悉达多能同她相处这么多年。我低声道:“你其实早就知道,他留不住。”

“知道。”她说,“只是知道是一回事,亲手承认又是一回事。”

“现在承认了?”

“现在承认了。”她抬起眼,“因为他近来,像终于活过来了。”

这一句出来,我呼吸都顿了一瞬。她看着我,声音依旧轻。

“从前他也安静,可那安静像水面结着一层薄冰。近来同你说话时,不一样。不是快乐,也不是轻松,是那层冰开始裂了。他会追问,会停下,会在许多人都急着收场的时候,把一句话听到底。那样子,看着比前几年任何时候都更像活人。”

我望着她,胸口发沉,她说得太对了。昨夜内廷议政时,悉达多站在那里,说王位也只是一座更大的牢笼。那一瞬我看见的,也正是这种“终于活过来”。不是因为他反抗了谁,而是因为他终于不再配合别人替他安排的沉默。

耶输陀罗把手覆在袖上的水纹处。

“我知道他会走。”她道,“只是从前不知道,会是谁先陪他走到这一步。”

这句话很轻,像春水漫过去,水面上只起了一道细纹,底下却全是针。我一时失语,张了张口,原本准备好的所有的话都忽然变得很空。最后我只能很慢地说:“我没有带他去哪里。”

她看着我。

“我知道。”她道,“路一直在他自己心里,你只是没有拦。”

这一下,我是真的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外面花廊静极了。风从宫苑深处过来,碰了碰花枝,再碰帘角。厅中茶香混着沉水香,安安静静地铺开。耶输陀罗垂了垂眼,像是话已尽了。我也低头看着自己指尖,许久没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又问了一句。

“昨夜他在议政内廷里说那些话时,看起来,像不像终于活过来的人?”

我被问得一怔。她抬头看我,神色没有一点追逼。我却还是被这句话击中了。昨夜我站在门外,看悉达多站在净饭王面前,说爱若只许留,不许问,不许走,便会把人越逼越远。那时他身上那股平静,确实不是旧日的安稳。那是一种终于不再回避自己的清楚。

我点了点头。

“像。”

耶输陀罗听见这一个字,手指轻轻压在衣袖水纹上,没再说话。厅内静得很深。

就在这时,廊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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