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车匿之惧(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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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有点明白。白日里他同我说,王子近来去马厩的次数越来越多。那时我还只当是近侍的担忧。如今亲眼看见,才知道他为什么紧张成这样。眼前这景象,太像离开的前奏。
我把药箱提稳,索性开门见山。
“殿下夜里来马厩,也是王上安排的一项吗?晨起弓马,夜里复习。”
车匿眉头一皱:“医官。”
悉达多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安排。”
“看出来了。”我看了眼白马,“安排过头的东西,通常都没这么安静。”
这句话落下,谁都没再接。马厩里只有白马偶尔喷出的热气,混着干草味,一团一团散在灯下。远处还有别的马轻轻刨了下蹄,木栏随着震了一下,又停住。车匿终于还是对我行了个礼,姿势标准,脸上却没什么松动。
“医官,殿下明日还要早起。夜深了。”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差点给他气出乐来。这人很客气,字字都像请,句句都在赶。主打一个礼数满分,耐心归零。
“你这副样子。”我抱着药箱,“挺像护食。”
“殿下不是食物。”
“我知道。”我慢悠悠接一句,“我是说你这架势,连白马都快被你护出王族牒谱了。”
白马很给面子,抬蹄轻轻踏了一下。悉达多唇边极浅地动了动。车匿却一点没笑,只看着我:“医官说笑了。”
“我没说笑。”我把话压得平静一点,“你怕我靠近殿下。”
车匿没否认。夜风从宫道里钻过来,把马厩口悬着的灯吹得晃了一下。灯影在他脸上切过去,切出一半亮一半暗。他站得很稳,稳得像这王城里所有负责挡风的人。
“我怕一切变数。”他说。
这句倒答得干脆。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也没了继续打趣的心思。因为他说的不是场面话,他是真怕。怕任何会让悉达多再往外走一步的东西。
悉达多把手从白马颈侧收回来,转头看向车匿。
“她不是变数。”
车匿手上一紧,指节都绷出来了。
“殿下。”
“她不是。”悉达多又说了一遍。
这次车匿没接,只低了低头,牙关却咬得比刚才更结实。看得出来,他很少违逆悉达多。可今晚这句“不是”,对他来说显然没什么安抚作用。因为他看见的东西,和悉达多说的不是同一件。
我忽然觉得这场面挺奇妙。一个主子,一个近侍,一个医官,半夜站在马厩门口,围着一匹白马,气氛紧得像随时要开个三方会谈。唯一的问题是,我这个参会人员本人也有点莫名其妙。明明只是出来送个药,硬是送出一种自己在宫斗剧里担当关键转折人物的架势。
我轻咳一声,打破沉默。
“放心,我看完伤就走。今晚不谈生老病死,也不谈金笼银笼。就当白跑一趟,顺便夜游马厩,体验王宫限定景点。”
车匿总算抬眼看了我一下。
“医官若只为看伤,自然无妨。”
“你这句‘自然无妨’说得真像我刚通过背景审查。”
“宫中规矩如此。”
“宫中规矩还真忙。”我看向悉达多,“连你站在这儿摸会儿马,也有人替你守。”
悉达多没有答,只又把手放回白马鬃毛上。那匹马竟也顺从,微微低头,把额侧贴近他掌心。暗金色灯影落在一人一马之间,很静谧。我盯着那只手看了片刻,胸口轻轻沉了一下。这座王城里,人人都在替他安排白日。唯有夜里这一点时间,是他自己走来的。可就连这一点,旁边也有人守着,怕他走得更远,怕他真从白马身上摸出什么离开的形状。
车匿见我不动,终于把话说得更直一点。
“医官,殿下近来劳神。你若真为殿下好,夜里便让他少想些。”
我抬头:“你这话有意思。殿下夜里来马厩,是我喊来的吗?”
“不是。”
“那你防我防成这样做什么?”
车匿沉默了一下,才道:“因为殿下近来见了你,才更像在想。”
这句落下来,马厩里又静了静。我没料到他会说得这么直,连悉达多都微微抬了眼。车匿大概也知道自己失了分寸,喉结动了一下,却没把话收回去。
“从前殿下也静。”他攥着缰绳,“如今不一样。”
我看着他:“哪里不一样?”
车匿望向悉达多,声音压得很低:“从前殿下只是待在这城里。近来,像随时都会走出去。”
这话一出,我胸口那里便轻轻一震。悉达多仍站在白马身边,衣摆被夜风吹得微微动。车匿站在另一侧,半步不退。一个人早已朝着宫墙外面看,一个人还死死守在这道门口,主仆两个,恰好把这座城快要裂开的样子摆在了我面前。
我抱紧药箱,忽然没了再留下去的理由。
“好。”我点点头,“我回去。”
车匿显然没料到我答得这么快,怔了怔。悉达多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
“明日还要早起。”我抢在他说下去前开口,“我也没打算半夜站在马厩开讲堂。殿下摸马,车匿守门,我回房睡觉,大家分工明确,很合理。”
我说完转身便走。走出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悉达多仍站在原地,白马的鬃毛垂在他手边。车匿站在侧后,身子还微微绷着。那一瞬,我忽然很清楚地看见了两种牵引。一边是宫墙外那条还没真正踩上的路,一边是身边这些摸得到的旧东西。白马,近侍,宫道,夜里还亮着的灯,所有伸手就能碰见的日常,都还牢牢拴着他。可正因为还拴着,离开的动作才更难。
我没再说话,提着药箱沿宫道往回走。身后没有脚步追来,只有马厩里极轻的马鼻声息,一阵一阵散进夜里。
第二日一早,我几乎是被素檀敲门的声音拍醒的。昨夜那一趟马厩行,后劲很大。回房后我躺下许久,脑子里全是白马颈侧那只手,还有车匿那句“近来见了你,才更像在想”。听得我整个人都不太好。好不容易睡着,梦里还乱七八糟,一会儿是马厩,一会儿是药圃,一会儿又是高墙尽头看不见头的路。醒来时脑仁都发涨。
素檀在门外道:“王后今晨要复看药方。”
“来了。”
我套上外衣,把药箱一提,开门时先被晨热糊了一脸。昨夜那点没落下来的雨全憋成了今天的闷,天才亮没多久,廊下石砖便已经发潮发黏。素檀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木牌递过来。
“今日外廷内廷轮值都换了。你出入带着。”
“知道。”我把木牌挂到腰间,“你们这王宫最近安保升级,快赶上机场安检了。”
“机场是什么?”
“人很多,谁都别想偷跑的地方。”
素檀点点头,像是默认宫里如今就是这么个情况。她一边领我往王后宫中去,一边又低声补了一句:“昨夜你去了马厩?”
我脚步一顿。
“你们消息传得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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