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风从城外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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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脏也得治。”我把布条给他缠好,“脏归脏,拖下去只会更脏。”
少年低头看着包好的手臂,忽然压低声。
“北边林子里那群苦修人,也给人治这个。”
我手上动作一停。
“哪群苦修人?”
“就北边林修地带那些。”他挠了挠头,“我上回采药迷了路,碰见个瘦老头,拿草汁给我涂了两回,还教我别老抓。他们那边常有人聚着听法,说什么空啊静啊,很高深,我听不懂。”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我心里却像被人用指节轻轻一叩。北边林修地带?我不动声色,把药包塞进他手里。
“瘦老头叫什么?”
“没问。”少年摇头,“我光顾着痒了。只记得他嘴里念个师名,叫什么……阿……阿……”
他皱着眉,半天没挤出来。旁边另一个等着看疮的老汉突然插嘴:“阿罗逻迦蓝。”
我抬头看过去。老汉头发白了一半,脖子边有个烂疮,边缘发紫,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僧衣,脚底板裂得像老树皮一样。他一开口,诊棚里另外两个行脚人也往这边看了一眼。
“你知道。”我问。
老汉把袖子往上卷了卷。
“知道个名字。北边林子里这几年就他最有声名,贵人子弟都有人偷跑去听。说他讲的法理高深,能教人一层层往上走,走到什么都不要,连自己都快忘了的地方。”
这形容听得我眉心直跳。
“连自己都快忘了的地方。”
我给老汉清理脖子上的疮,故意问得随意些:“你也去听过?”
“我去那儿干什么?”老汉咧了咧嘴,露出缺了颗牙的笑,“我这腿脚,能走到王城就算祖上积德。只是路上总有人说。行脚的,卖草药的,讨食的,都爱拿他的名字当谈资。还有些年轻人,一听什么高境,就像捡到宝似的,眼睛都发亮。”
“高境听起来确实挺像促销词。”我把药膏抹开,“人间大多数麻烦,都是四个字,包治百病。”
老汉听不懂,倒是笑了。
“医官说话怪。”
“怪也能治病。”我把伤口包好,“你这疮再拖,头就要和脖子闹分家了。药早晚各一次,三日后再来看。”
老汉接过药,忽然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诊棚外北边的天。
“风从那边来。”他说,“这两日吹得热,林子里人也多。听说再过去一点,附近村子已经有好几个孩子发热倒下了。医官若真会治,别只守在宫墙里。”
他说完,拄着拐慢慢挪走了。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阿罗逻迦蓝还没露面,名字已经顺着外面这些病人、行脚者、卖草药的嘴,带着尘,带着汗,带着病,也带着答案的气味,一点点吹进了王城。
接下来的半日,我几乎没抬过头。热病的,疮疾的,摔伤扭伤的,一拨接一拨。有人是赶路中暑,有人是水土不服,有人身上生了疥癣,痒得半夜抓烂皮肉。还有个年轻苦修者,脚底起了大水泡,偏还装得风轻云淡,我一戳开,他两手抓着草垫差点把自己抠进地里。
“疼就说疼。”我给他换药,“修行又不靠嘴硬涨修为。”
年轻苦修者额头全是汗,居然还笑了笑。
“痛也是修行。”
“你们这行真是卷王聚会。”我把药布缠紧,“再修下去,脚烂到骨头,你这修行路得改成单脚跳。”
旁边几个等着的人都笑出声,诊棚里闷热压了一上午,总算松了一点。那苦修者把笑忍住,低声道:“北边林子里的师者也这样说。”
“哪位师者?”
“阿罗逻迦蓝。”他眼里亮了一下,“他说形体只是舟,真正该渡的是识。”
我抬眼看他。
“那他有没有说,舟漏了也得先补。”
苦修者愣住,旁边又有人笑。连给我打下手的小侍从都把脸埋到药匣后面,肩膀一抖一抖。我没再逗他,替他写了张简陋的药方,让他去偏门药房领药。
午后是最热的时候,风突然从棚外灌进来,把粗布顶吹得鼓了一下。尘土随之卷起一层,病人们下意识抬袖掩鼻。那风是热的,干的,里面还夹着很远处草木焦苦的味道。跋弥罗从旁经过,皱了皱眉。
“北风热,外面又起病了。”
“首医也这样看?”
“我只是鼻子还没坏。”他扫了一眼棚外,“你若有闲心,少打听两句闲话,就把后面那筐黄连搬进阴凉处。晒狠了药性会散掉。”
我应了一声,弯腰去搬药筐。筐一提起来,底下落出两片干硬的菩提叶。我捡起来时,指腹蹭到叶脉,心里莫名一动。
外廷诊棚散得比平日晚。病人走了大半,棚下只剩几个等着复诊的。太阳西斜,热却没退,地上那层尘土被踩得更细,连呼吸都带着尘土的味道。跋弥罗把最后两张病单塞给我,自己转身去查草药的库存量。我本想追过去问几句林修地带的分布,又怕太直白,便先把手头这两人看完。
其中一个是年轻学徒,穿着偏殿侍讲常见的浅色衣袍,脸白得过分,刚坐下便先捂住额头。
“头晕。”他说,“上午听法时还好,午后就眼前发黑。”
“听法还能听出低血糖。”我抬手搭脉,“早饭吃了吗?”
“吃了。”
“吃了多少?”
“一点。”
“那就是没吃。”我看了看他,“你是哪边的学徒?”
“偏殿那边,今日有婆罗门来讲空定。”他说着,似乎怕我听不懂,又补一句,“讲得很高,很静。”
我给他倒了杯加盐的温水,推过去。
“高静之前先喝水。”
他两口灌下去,脸色总算好一点。我趁机问:“讲什么,能把你听成这样?”
“讲离欲,讲超越,讲空处定、识处定、无所有处定……”他说着说着,眼里竟有点发亮,“到了更高处,连念也极淡,只余极静。阿罗逻迦蓝尊者门下,最重这个。”
我胸口一沉,面上只“哦”了一声。
“你也想去学?”
“自然。”他把杯子抱在手里,“若能先众人一步入那样高的境,便……”
他话到一半,意识到不妥,赶紧咽住。我替他接上:“便很厉害,便很不一样,便能赢。”
年轻学徒耳根一红:“也不是赢。”
“你脸上已经写了。”我看着他,“别把修行修成竞赛。再高的境,若日日拿来和别人比,也还是在原地转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