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天真的预言(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那一瞬,我忽然想起昨夜莲池边他说过的话。
“原来醒着,才是最难的事。”
今晚这些花,这些灯,这些酒,这些“为你好”的安排,没有一样能把他重新哄睡。它们只会让他更清醒。
宴席又撑了好一阵子。众臣重新说笑,乐师重新奏乐,舞姬重新起舞。人人看着都恢复了,可那股不对已经卡在殿里,像甜酒里混进了一点灰,咽下去,喉咙总不舒服。我后面几乎没再碰桌上的东西。香风一阵阵扑来,吹得人发闷。外面广场上烟火也燃起来了,亮光透过殿门映进来,一闪一闪,很漂亮。可我只觉得那些光落在他身上,像一层层催促。快留下,快坐稳,快接住你该有的一生。
宴散时已近深夜。众人按礼起身退席,脚步声、衣料声、器皿轻碰声混在一起。宫人上来收杯盏,香炉里的烟还没尽,白白一缕,沿着高台慢慢飘。我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到殿门边时,回头看了一眼。悉达多没有立刻离席,他绕过长案,独自走上高台边缘,停在灯火最薄的一处。那里能越过重重花门,看见更远的外城方向。夜色沉沉,城门早已关了,只剩轮廓压在远处,很安静。他站在那里,没有动。背影被灯光勾出一道很淡的轮廓,白衣在夜里像一片冷月光。方才殿中所有花与乐都还挂在身后,离他很近;他看的方向,却很远。
我隔着层层灯火望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今夜这些繁华,没有一分能把他留下,它们全在反着推。我站了片刻,才随着退席的人往外走。
长殿外的风比里面凉,花门上新缀的花串被吹得轻轻摆动,香气散了些,酒气还留着。广场上的灯一排排烧着,方才喧闹得快把天掀开,这会儿却只剩零碎人影。侍女收盏,内侍撤席,乐师抱着琴往偏廊退去。越空,越显得刚才那场热闹像故意堆起来的一堵墙。
我顺着石阶往下走,脚步放得很慢。胸口那股闷意堵着,堵得人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透口气。再在殿前站着,我怕自己张嘴就蹦出一句大逆不道的实话。绕过两重花门,喧闹就隔了一层宫墙。莲池后的石阶比前面暗,灯火照不过来,只剩月色平平铺开。几面经幡挂在高处,夜风一吹,长长的影子从白墙上掠过去。花树底下落了不少花瓣,踩上去很轻,连脚步都显得多余。
我走到池后那片安静角落,停下,扶着石栏吐了口气。水面浮着一轮月,池边几盏宫灯照进来,把月影切成几片。刚才殿里那句“这里少了最重要的东西”还在耳边绕,绕得我太阳穴发紧。风从池面过来,带一点凉意。我抬手按了按额角,低声嘀咕了一句:“再这么下去,我迟早能在这里兼职心理疏导师。”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踩过石阶,一步一步,不急,也不乱。我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今夜这王城里,能把脚步走成这样的人,拢共没几个。会在宴散后跟出来的,更没几个。果然,脚步停在我身侧不远处。我没开口,他也没开口。夜风把经幡吹得一阵一阵摆,花枝在头顶轻轻晃。长殿那边的余声已经远了,只剩一点散不净的酒香,还执着地挂在风里。我们就并肩站在一株花树下,看着夜色一点点把方才那些金杯玉盏吞干净。
避不开了。刚才殿上那点近乎公开的张力,谁都看见了。净饭王看见了,耶输陀罗看见了,车匿看见了。我隔着灯火看见他,他大概也知道我看见了他。若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那就太侮辱今夜这场大型心事翻车现场。
过了许久,悉达多先开了口。
“为什么人总以为,把光堆得更亮,就能把黑暗盖住?”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月色落在他脸上,脸色很清透,眼下却还压着一层没散的疲倦。方才大殿里那身被规矩裹得严严实实的王子模样,到了这里才松开一点。可也只是一点。他站得很直,像还在和什么无形的东西对峙。我把目光收回,望向池中晃动的月影。
“因为很多人不是不知道黑暗在。只是不敢承认自己无力。”
他问:“承认无力,很难吗?”
“很难。”我道,“尤其对那些总能安排别人的人来说,更难。花园能修,灯能点,宴能摆,巡礼能定,婚配能谈,未来还能画成图摊在你面前。人一旦习惯了事事都能伸手管,就会错觉黑暗也能这样处理。”
“若处理不了呢?”
“那就先把光堆亮一点。”我抬手指了指远处长殿方向,“你看,今夜不就堆得挺成功。差点闪瞎我。”
他低低重复了一遍:“差点闪瞎你?”
“差点。”我很认真地补一句,“主要还是我见多识广,心理素质顽强。”
“你在讽刺今晚的夜宴?”
“我有吗?”我清了清嗓子,“我这叫就事论事。再说了,盛宴本身没错,花也没错,灯也没错。问题在于,若拿这些去盖一卷草席,草席也不会立刻变成锦被。”
悉达多安静了片刻。
“今夜他们每说一句留下,我都能想起昨夜那个孩子。”
“我也一样。”
“他抱着那只破碗时,手一直在抖……”
“我知道。”
“我坐在席上,看着金杯里的酒,忽然觉得那颜色和白日有人吐出的血很接近。”
风从池边拂过去,花枝又晃了一下。我没接这句,只把手掌压在石栏上,石栏冰凉。他又问:“你昨夜说,看见之后别急着变成结论。”
“嗯。”
“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低头看了看脚边。石阶缝里压着细细的砂砾,几片花瓣落在旁边,一半沾了露。池子里那轮月被风吹得轻轻晃,晃一下,散一下,又聚回来。刹那间,脑子里忽然跳出那几句熟到不能再熟的话。不是这片土地的诗,不是这个时代会有的字句。可偏偏在这一夜,在这一片被盛宴掏空后的安静里,合得严丝合缝。
威廉·布莱克(WilliaBke)的《AuguriesofInnoce》:
Toseeaworldagraofsand
Andaheavenawildflower,
Holdfitythepalofyourhand
Aernityanhour.
我慢慢开口。
“有时候,一个瞬间里,就藏着一个人一生都走不完的路。”
悉达多转头看我。
“一个瞬间?”
“嗯。”我指了指脚边的砂砾,又抬了抬下巴,示意池边花树,“一粒沙,一朵花,一轮月,一口将断未断的气,一只递过来的破碗,一句你此刻忘不掉的话。很多东西看着小,真落进心里,却能长得很大。”
他静静听着。
“昨夜那个孩子,今夜这场夜宴,你方才在殿上的那句反问,都只是瞬间。”我顿了顿,“可你若肯认真看,它们不会只停在那一瞬。”
“它们会变成什么?”
“变成你以后再看这世界时,回不去的地方。”
说完这句,我自己都安静下来。风吹过高处经幡,布面轻轻拍了一下木杆。池中月影一晃,边缘碎开又合上。
悉达多望着池面,声音很低。
“所以你才说,先别急着把它变成结论?”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