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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刹那间的永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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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日还去药圃?”

“去。草药又不会因为你说了句让人为难的话,就自己长腿归类。”

“那我明早去找你。”

我转身的动作顿了顿,还是回他一句:“殿下最近很忙。”

“我知道。”

“知道还来?”

“嗯。”

我抬手按了按额角。

“行。你来吧。反正药圃不收门票。”

这句说完,我没再停,沿着石阶往回走。月色拉长了影子,花树影子随着晃动。走出几步后,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没追,也没动,只看着我。那种安静和方才不同,已经不是试探,也不是犹疑,是一份清清楚楚落下去的东西。像他终于承认了什么,也不打算往回收。我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这一夜睡得不深。翻来覆去,闭眼就看见他站在花树下,说“此刻你站在这里”。翻个身,又听见他重复那句“掌心中的无穷”。再翻个身,流光指环还贴着指骨发凉。我抱着被子盯了会儿帐顶,只差没和床板商量一下,要不我连夜申请调岗,改去给阿阇梨·跋弥罗打下手,躲个两天。可惜天还是亮了。

第二天一早,药圃露水未散。几排陶盆沿着矮墙摆开,薄荷叶边沾着细珠,姜黄的根茎昨夜刚翻过土,泥还松着。天色发青,晨光从回廊尽头慢慢移过来,药童蹲在一边分拣晒干的叶片,动作还带着刚起床的迟钝。我坐在药圃矮案前,把昨夜晒干的草药一把把归类。手上没停,脑子里却一直撞着那句“舍不得”。

这感觉很怪。他昨夜没有碰我,也没有再往前迈那一步。可偏偏就那一句,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轻轻按住了我最不愿让人碰的那一块。我本能地想躲,可躲不开。更烦的是,说那话的人一点都不闪避,坦荡得让我连生气都找不到更好的理由。我抓起一把苦参,又放下,换成艾叶,结果把两样差点堆到一块去。旁边蹲着的小药童抬头看我。

“医官,这个放哪边?”

我看了眼他手里的叶子:“左边。”

“可你刚才把一样的放右边了。”

我手上一顿,默默把那一小堆挪回来:“刚才那是考你。”

药童“哦”了一声,脸上写满了“你看我信吗”,但很乖地没追问。小孩子在宫里早早就练出一门本事,大人说瞎话时,点头就行,别拆穿。拆穿了也没奖赏。我把几味药重新排好,刚松一口气,回廊那边就传来脚步声。不快,极轻。

我连抬头都省了。药圃里大清早能走成这种节奏的人,除了王子殿下,基本没有第二位。阿阇梨走路更利索,素檀更稳,药童更乱。只有他,连脚步都像先在心里过了一遍。悉达多走到药圃前,停下。他今天没披外袍,只着一身素白常服,袖口收得很整齐,晨光斜斜落在肩头,比昨夜更清楚,也更明白。昨夜那层月色把很多东西藏住了,今早没有。他站在露水未干的药圃前,反而比夜里更像来算账的。

我低头继续分药:“殿下来得挺早。”

“你也很早。”

“我是打工的。”我把一截干姜掰开,“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王子。”我抬眼看他,“理论上,应该先有人替你安排好今日该看什么书,见什么人,坐什么位置,再顺便喝一盏刚好不烫嘴的早茶。”

他在我对面坐下:“今日没人替我安排来这里。”

“那说明安排表终于出了漏洞,恭喜。”

他看着我手里的药,没立刻接话。晨风吹过药圃,带一点湿土味,把几片薄荷叶吹得微微翻起。我继续分拣草药,尽量让自己看着很忙。他先伸手拿起一片晒干的叶子,翻了翻,又放下。

“你昨夜念的那几句旧诗。”

我胸口微微一滞,手上还在捆药:“怎么了?”

“是不是你很远的故乡里,用来形容明知握不住,仍要认真看一眼的东西?”

我抬头。他问这话时,神情比昨夜更安静。没有夜色里的那层冲撞,也没有半点试探。他像在很认真地求证一件事,一件他已经在心里反复想过一整夜的事。我被问得卡了一下。这人真是……不绕则已,一绕就绕到根上。我把草药束好,故作平静地回了一句。

“大概也能这么算。”

“只是大概?”

“诗这种东西,本来就有人拿来讲世界,有人拿来讲花,有人拿来讲人。”我把一只小木匣推给旁边的药童,“你若偏要拿它讲舍不得,也没人拦得住。”

悉达多垂眼看着案上的木纹。

“我从前舍得很多。”

晨风过来,把他衣角吹起一点,又落下去。

“舍得热闹。”

“舍得享乐。”

“也舍得将来别人替我排好的很多东西。”

他停了停,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第一次舍不得一种,还没来得及真正拥有的东西。”

我捏药绳的手一下紧了,这句比昨夜更狠。昨夜还有夜色挡着,今早天都亮了,药童就在边上蹲着,露水在叶尖晃着,他照样说得这么清澄。我真怀疑这位殿下,近来是不是把“委婉”两个字扔去喂马了。旁边的小药童正埋头数白芷片,没听明白,只是觉得气氛有点怪,默默把自己往旁边挪了半步。很聪明,知道有些大人的话不适合站太近,不然容易被误伤。

我把手里的药包放下,抬眼看他。

“殿下。”

“嗯。”

“你知不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开,后面会很麻烦。”

“知道。”

“知道还说?”

“昨夜已经开始了。”他看着我,“我今日若装作没说过,只会更麻烦。”

这话也没错。越装,越拧巴。可他承认得也太快了,快得让我都没准备好该把人往哪儿挡。我扯了下嘴角。

“你今早是专门来让我分错药的吧?”

“我没有这个意思。”

“结果已经达成了。”我把刚才错拿的那把艾叶重新归位,“再这么下去,跋弥罗大人会以为我昨夜偷偷把自己也煎了。”

悉达多看着我收拾,唇角轻轻动了一下。这点很浅的弧度落在晨光里,倒把我噎得更厉害。

行吧,王子殿下今天心情挺清明,我心情挺复杂。

我把最后几味药理好,示意药童先抱走晒盘。

小药童如蒙大赦,抱着东西跑得飞快,像生怕慢一点就要被抓回来听成年人谈心。

他刚转过回廊,药圃这边便只剩我和悉达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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