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君掌盛无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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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他第一次舍不得,一种还没来得及真正拥有的东西。”
耶输陀罗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她不会再接话。然后,她垂下眼,把那截丝线重新缠好。
“原来他终于说到了这里。”
“王子妃……”
她抬手,止住我。
“别安慰我。”她把丝线放进袖中,“有些话早晚会说到。只是我没料到,会这么快。”
我看着她,没敢再乱接。花廊里静了一会儿,她才继续道:“我与他相处多年,知道他会对很多人温和,对很多事有恻隐,也知道他心里一直空着一块地方。那块地方不是王城能填,不是我能填,也不是将来别人替他备好的种种能填。”
她转头看向廊外。
“如今有人走到了那里。”
“你不怪我?”
“怪有用吗?”她问。
我被问住了。她淡淡道:“若我怪你,能让昨夜那句话没说出口,能让今晨他没去药圃,能让他重新只做一个被王城安置妥帖的王子,我自然会怪。可我知道,不能。”
“那你来见我……”
“是因为我也要知道,自己站在哪里。”她看向我,“我可以是他的妻子,可以是这座城里与他并行的人,也可以是那个看着他走向别处却仍把脊背挺直的人。总得先选。”
我胸口一紧。这份清醒太利索了,让人连劝都找不到角度。我沉默了片刻,只道:“王子妃比许多人都强。”
她轻轻摇头。
“强不强,和留不留得住,是两回事。”
说完这句,她把药盒重新拿起。
“我不会拦你们说话,也不会替谁把该走的路挡住。只是医官,”她顿了顿,看着我,“若有一日你也要放手,记得别把自己说得太轻巧。轻巧的话,最伤人。”
我呼吸微滞,这句像一下压到我胸口上。“放手”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的劝都沉,因为她自己就在做。我刚要开口,花廊另一头传来侍女的脚步。耶输陀罗便不再停,抱着药盒慢慢往内殿走去。走出几步后,她忽然侧过身,留下一句。
“被牵住,不总是坏事。”
她说完,便穿过纱幔,身影一点点隐进廊后的光影里。我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从花廊出来时,日头已西斜。我本来打算直接回偏室,结果走到马厩旁的阴影处,脚步一顿。草料堆得很高,马槽边散着新添的干草,空气里全是晒干草叶、皮革、马汗混在一起的味。几匹马在里侧低头啃草,尾巴偶尔一甩,把飞虫赶开。车匿就站在马厩边。手里拿着缰绳,站得比木桩还直。看见我过来,他没行礼,也没绕弯,直接往前一步,把去路半挡住。
“医官。”
“车匿。”我扫了眼他手里的缰绳,“你这架势,不像和我聊天,像准备把我也拴上。”
他没接我这句。
“殿下今晨去药圃了?”
“你们宫里消息传得挺快。”
“殿下昨夜去了花园,今晨又去了药圃,午后还在外廷走神。”车匿盯着我,“我若再看不出什么,就该回家种地了。”
“种地也挺好。”
“医官。”他咬了咬字,“你到底想把殿下带去哪里?”
我脚下一停。马厩里静了一瞬,只有一匹白马甩了甩鬃毛,低头继续啃草。风从廊下吹进来,把堆在角落的草料吹起一点,细碎草屑在光里飘。我看着车匿。
“我从来没打算带他去哪里。”
“可殿下是在见过你之后,才一步步往外走。”
“不是。”我摇头,“他本来就在往前走。我只是没替谁把他的眼睛再蒙回去。”
车匿握紧缰绳,手背青筋都绷出来。
“你说得轻松。殿下如今每往前一步,后面都会有人疼。”
这句话砸过来,我竟没能立刻接上。胸口像被人猛地碰了一下。高长恭饮下鸩酒时的月色,褚渊站在雨里的背影,嵇康抚琴时那双手,沈万三笑着把东西递到我面前的样子,刘康站在花树下的温柔,一下子都涌了上来。每一个往前走的人,后面都有人疼。我见得太多,反而在这一句上卡住了。
车匿盯着我,又往前一步。
“王上疼,王后疼,王子妃疼。”他压低声音,“我也疼。你知道殿下近来夜里常去马厩,摸着白马鬃毛,一站就是许久。你说他是在往前走,可他每走一步,留在后面的人都得听着。”
我慢慢吐出一口气。
“我知道。”
“你不知道!”车匿道,“你若真知道,就不该再同他说那些!”
“那些是哪些?”我看着他,“真话?”
“真话也要看什么时候说。”
“那什么时候能说?”我反问,“等他被所有人安排好,等他再也没法自己开口,等你们都觉得稳妥了,再挑个黄道吉日告诉他,外面也有苦,也有病,也有死?”
车匿脸色更沉。
“至少,不是现在!”
“对你们来说,永远都不是现在。”我盯着他,“因为只要他一看见,便不再好收回去。”
车匿没说话,牙关却咬得很紧。我缓了缓,声音也放低一点。
“车匿,我没打算把他往哪条路上推。”
“可你已经推了。”
“没有。”我摇头,“真正把人推到边上的,从来不是我的一句话。是他自己已经看见了。”
“看见也可以回头。”
“你信吗?”我问。
车匿一顿。马厩里草屑还在空里飘,一匹马忽然抬头,耳朵动了动,又低下去。远处廊下有宫人路过,看见我们,远远便绕开,连步子都放轻了。我看着车匿,慢慢道:“你跟在他身边这么久,你比我清楚。昨夜过后,今晨过后,他还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回去做从前那个样子吗?”
车匿的手指一点点收紧,缰绳都被攥得发皱。
“可前面那条路,太难了。”
“我知道。”
“也太冷。”
“我知道。”
“他从小没吃过那些苦。”
“这句错了。”我看着他,“他从前没见过那些苦,不代表他吃不得。”
车匿抬起头,脸色发白。
“可他若真走下去,受苦的人不止他一个。”
我没答。没有谁往命里真正的路上走,会只苦自己一个。总有人被落下,总有人跟着疼,总有人站在原地,看着背影越来越远。许久,我才道:“我没法让所有人都不疼。”
“所以你就看着?”
“所以我不替他做决定。”我盯着车匿,“你们想留住他,净饭王想留住他,王子妃想留住他,连我都曾动过这个念头。可若每个人都因为自己疼,便把他的路按回去,那最后留下来的,真的是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