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伤处不死 方见新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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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句,不问静,问的是慈悲。”
“痛分很多种。”我道,“医馆里病人喊疼,我总不能告诉他,多练一练,等你练到不觉得疼就好了。那病人多半会先拿药碗砸我。”
旁边有年轻弟子差点抬头,硬是忍住了。连悉达多唇边都轻轻动了动。阿罗逻迦蓝道:“众生之苦,自有业缘。修者先令自身离系,方有余力观人。若己身尚困,又何谈济人?”
这话一出来,几名弟子明显又稳了些。因为这话太像正确答案。先把自己顾好,再谈别人。放哪儿都站得住。我却没顺着退。
“先渡自己,我也认同。病人倒在床上,医者先把自己的手洗干净,也没毛病。可若‘先渡自己’成了永远往后拖的开头呢?今日说我还不稳,再等一等。明日说我还不够静,再高一点。后日又说我还未尽离。这样一路拖下去,这一生究竟何时算到岸?”
这回不止年轻弟子安静,连那几名年长些的都抬起了眼。阿罗逻迦蓝仍旧坐得很稳,手指搭在膝上,一动不动。
“修证有次第。”
“次第我懂。”我点头,“可是人一旦总盯着更高处,脚下那块地反倒最容易踩空。”
说到这里,我视线落到那只钵上。清水里映着上方枝影,也映着一线晚光。
“尊者说,水照形,钵容水,连容器也忘,便近无所有。这话也有理。可若你日日都把这只钵摆在眼前,提醒自己‘我正在接近无所有’,那忘不掉的究竟是容器,还是那个时时记着自己又近了一步的自己。”
话音一落,旁边有人呼吸停了下。几名弟子下意识看向那只钵,又迅速低下头。阿罗逻迦蓝终于沉默了片刻。我看见他的视线在钵上停了一瞬,又抬回我脸上。不是被难住,是在真正的衡量。若境界可得,可守,可摆出来日日观照,那它里面还剩多少无我?
风又吹过来,树影在他肩头晃了一下。迦叶忍不住了,手掌合起,朝前一倾。
“钵只是示法之器,师者借之导人。你却反拿器物做文章,分明是落在形迹里绕圈。”
我偏头看他。
“师兄这么急,说明你平日没少盯它。”
他被我堵得一顿,刚要再开口,阿罗逻迦蓝抬了抬手,迦叶只能咬牙收声。阿罗逻迦蓝道:“善问之人,常借一物试人心。你问得不错。”
“多谢尊者没把我赶出去。”
“若一问便赶出去,法门也太窄薄。”
这句一出,场子倒缓了一分。
讲学暂歇时,天边最后抹亮色正往树梢后沉了下去。几名童子送来净水与粗茶。茶汤很淡,带一点草根的苦。我接过来抿了一口,差点当场升华。确实很修行,喝一口就能知道世间没什么甜头可以白拿。弟子们分散去各自活动,有人添水,有人扫石地,也有人还在偷看我。那眼神很复杂,里面掺着警惕、困惑、好奇,外加一点“这个异乡女人怎么连师尊的钵都敢拿来下手”的震撼。我低头看了眼那只钵,心说别慌,你们师尊都没急,这钵暂时还安全。然后起身,借着这点空隙往老菩提树走去。
树下的阴影更深些,地上落满菩提叶。近看才发现,这树焦黑那半边裂得比方才看见的更厉害,树皮翻卷,边缘有被火燎过的痕迹。另一边的新芽却长得很精神。旧伤挂得这么明白,新生也长得这么不客气,像在同天上那道雷较劲。我不自禁地伸手碰上那一侧焦黑树皮。
指尖刚一贴上去,脑海里骤然一晃。不是眼前这片林地,不是道场。是一道极快的光,横过昏暗天幕。星轨一层层铺开,极冷,极远,极密。有人站在更高、更古老的树影下,说了一句我分不清从哪儿来的话。
“伤处不死,方知新生。”
那声音一落,流光指环骤然一冷,我手指差点缩回去。呼吸一滞,我下意识按住胸口,往后退了半步。那画面却来得快,去得更快,只在脑子里留下一道发白的尾痕。再定神,眼前还是老菩提树,还是林修坡地,还是地上那几片翻动的叶子。我低头看了眼指环,银面贴着食指,冰得像月光浸泡着。
“你也开始学会挑时候吓人了,是吧?”我在心里骂了一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重,踩在碎石上,停在我身后不远处。我转过身。阿罗逻迦蓝站在树影边,没带弟子,也没带那只钵。他离我不过数步,夕照剩下的一点边光落在他肩侧,整个人还是那种古井无波的静。可此刻再看,那静里已经多了东西。他先看了眼我的手,又看向树干焦黑处。
“这棵树,雷火伤过三次。”
我顺着他的话接。
“还能长成这样,挺硬。”
“许多弟子见它,只看见伤。”他说。
“我先看见的是它没认输。”
阿罗逻迦蓝的目光终于真切地动了一下。
“没认输?”
“雷劈过,火燎过,树皮都焦了,根还在往下扎,新芽还在往上长。这还不算没认输?”
说完,我怔了一下。因为这句出口时,脑子里刚才那道星轨残影又轻轻晃了一下。极短,极淡,却没有彻底消散。
“伤处不死,方知新生。”
那句不该属于我此刻记忆的话,竟像早就埋在那里,只等这树一触碰便不受控制从我的嘴里翻了上来。身后不远处,有几名尚未走远的弟子停住了脚步。悉达多也在原地抬起头,视线直直落过来。阿罗逻迦蓝忽然开口。
“你从哪一世走来,竟带着不属于此地的风?”
一句话落下,周围几名弟子脸色齐齐一变。悉达多也骤然抬眼。我胸口猛地一沉,指环冷意顺着指骨往上爬,像一条细冰线缠了上来。刚才那一点树影下的恍惚,还来不及彻底收好,就被他当众点破了半寸。
第一次私下见面。第一次单独开口。他却像已经等了很久……
“师尊,此人言辞巧滑,只会拿世俗比修行。殿下仁厚,才被她带偏了方向。”
迦叶话说得快,胸口起伏也快,手心朝前一合,连站姿都透着一股“我今天必须为真理出头”的劲儿。我抬眼看他。
“我若真有这本事,回头先去王城开个说书摊,保准比行医挣钱省事。”
旁边几个弟子一怔,有人差点抬头看我。迦叶脸色更紧。阿罗逻迦蓝抬了抬手。
“归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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