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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菩提树下见空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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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苦无错。可殿下若真想求道,须先放下‘看见众生’这类过于柔软的念。”

我端着粗陶杯的手一顿。这话很直接,连弯都没绕。悉达多没有立刻反驳。他望着远处暗下去的林间,手指按在杯壁上,缓缓道:“若修行的代价,是把柔软先割掉,那最后留下的东西就算很高,也未必很广。”

阿罗逻迦蓝沉默了一息。山风吹过来,廊下灯焰晃了一下,三个人的影子在木板上轻轻移动。那一瞬,谁都没再说话。安静里有种很实在的紧绷,像弦已经拉开,只差再上一分力。阿罗逻迦蓝转而看我。

“医者今日所问,锋利。”

“职业病。”

“锋利之人,容易误把破执当成毁路。”

“毁路这种事我一般不干。”我抿了口热乳,咸得眉头差点跳一下,硬是忍住了,“我只是见过太多人走路走到最后,连自己为什么出发都忘了。”

他看着我,慢慢道:“明日可愿入内席,听更深一层的论法。”

我手里的杯子微微一热。这不是普通邀请,是把我从围观群众里单独拎出来,放到他和众弟子的视线正中央去称。我本来也不是来郊游的。于是我放下杯子,点头。

“愿意。”

阿罗逻迦蓝道:“好。”

就这一个字,轻飘飘的,落下来却比刚才那些长篇讲法都重。悉达多偏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出声,手指却在杯沿轻轻按了一下。我知道他听明白了。明日这场,就真不是问医了。

又坐了片刻,阿罗逻迦蓝便起身离去。我和悉达多也从木廊下站起来。夜里山风更凉,顺着衣领往里钻。我刚要往暂歇的偏屋那边走,悉达多在身侧开口。

“你方才,不必答得那么快。”

“怎么,怕我明天被围殴?”

“怕你太累。”

我侧头看他:“殿下,我都走到这儿了,再装柔弱,多少有点对不起前面那一路。”

他看着我,唇边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从不装。”

“谢谢,夸得很有职业口碑。”

他没接这句玩笑,只道:“明日他会把话说得更深。”

“我知道。”

“也会更难答。”

“我也知道。”

“那你还答应?”

我抬头看了眼夜里的老菩提树。叶子在黑暗里轻轻响,枝干一半焦黑,一半新生。风过时,树影铺在地上,碎碎晃动。

“总得有人问到里面去。”我说,“不然这一趟,就白折腾了。”

悉达多没有再说劝阻的话。他只是站在我身侧,一起望着那株树。片刻后,他道:“若他明日再问你的来处?”

“那就继续打太极。”

“太极是何物?”

“就是一种你明明没答,别人还得先怀疑是不是自己没听懂的本事。”

他这回真笑了,笑意很浅,却把夜色冲淡了一些。

“你总能把困难事说得轻松一点。”

“说轻松一点,腿就不会软。”我抬脚往偏屋那边走,“走了,明天还得继续营业。”

“营业?”

“嗯,就是继续张嘴。”

他跟上来,两人沿着木廊往前走去。脚下木板偶尔发出轻轻一声响,夜虫在林间叫个不停,远处隐约还有潺潺的流水声。到了偏屋门口,我停下。

“殿下回去歇着吧。”

悉达多站定,没有再往前。

“明日我也会在。”

我点头:“我看出来了。你现在属于高端围观群众。”

“若你撑不住——”

“我会自己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终于应了一声。

“好。”

我推门进去,反手合上门。屋里比外面更安静,只有案上一盏小灯亮着。偏屋布置极简,木榻,矮案,铜盆,窗边一把旧椅,再无别的。可门一关,外面那些视线,那些问话,那些层层高境,就都暂时隔开了。

我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老菩提树的影子正好压在窗外,叶片在夜里轻轻相碰,细碎作响。那声音不大,落进耳里却一直不停。

方才木廊下那盏灯火,阿罗逻迦蓝看我的那一眼,钵里颤动的火影,悉达多那句“脚边的人”,都在脑子里一个接一个转。还有一点别的,说不上来。像灯火后面还藏着什么,没露面,也没动,却一直在看。不是阿罗逻迦蓝,也不是林修这些弟子。更远一点,更深一点。流光指环安静得过分,扣在指节上,半点异样都没有。它越静,我越不放心。我低头看了看它,银光贴着皮肤,很冷。

“明日一入内席,”我低声自语,“就真要问究竟了。”

窗外夜风钻进来,把灯焰吹得偏了一偏。

第二日醒得很早。不是睡得好,是山里的清晨不肯给人赖床的机会。

天刚亮,窗纸上先浮起一层白,没多久,潮气就顺着窗缝钻了进来,贴在手背上,凉得人一个激灵。偏屋外有人走过,脚步压得很轻,木廊只响了两下,跟着又安静下去。

我坐起身,先按了一下胸口。那处旧伤这几日没再闹腾,安分得过头,反倒叫人提防。穿越任务最让人不放心的,从来不是明着来的刀,是忽然安静下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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