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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夜半问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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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不必看,隔很远都很烫。”

说完,我就想拿药杵将自己敲晕。桑启,你可真行。前一刻还在小心踩线,后一刻就亲手给自己挖了个坑,顺便跳进去,还不忘将土拍实。

殿里静了一息。

下一刻,尼布甲尼撒竟笑出了声。不是先前那种短促的一下,这回更明显,低沉,利落,像将整间偏殿都震得暖了一点。外面那点树脂苦气被这笑一冲,居然没那么闷了。

我面上还得稳,心里却已经开始后悔。好在没人看见我那点狼狈。

他笑过,目光更近了一层。

“你是在说我?”

“我在说火。”

“这殿里有很多火?”

“今晚挺多的。”

“那你怕不怕被烫着?”

“看火离我多近。”

他手指敲了敲案沿。

“你说话,倒真像药。”

“怎么个药法?”

“先苦,后劲还长。”

“陛下这是夸我,还是提醒我别乱吃。”

“都算。”

我暗暗吐了口气。好歹圆过去了。虽然圆得很勉强,勉强得像拿纸糊城墙,风大一点都得透,可总算没当场翻车。

他又将几样刚才问过的药材换了顺序,追问同一味药在安神、敛伤和外敷时该怎样取舍。我一一答了,七分真,三分留。此时他考的已不只是我认不认得,而是能不能在不同情形下分清轻重。

他忽然道:“若要止血最快,哪几样最稳?”

“得看伤在哪。”

“箭伤。”

“拔箭先压,赭石,石膏,麻布紧束。若创口深,再加敛口树脂。”

“刀伤。”

“先洗,再压,再收。最怕脏。”

“若伤在马上,来不及细治。”

“先保命。”我拿起一条麻布示意了一下,“勒高,压紧,人别乱动。能活着到下马,比涂什么都重要。”

他说:“你说得像你见过?”

“路上总有倒霉蛋。”

“你自己呢?”

“我一般努力不做那个倒霉蛋。”

“努力有用?”

“有时候有。”

“没用的时候呢?”

“就靠命硬。”

他看着我,眼底那点光沉了沉。这个人问伤,问药,问得太顺了。不只像一场考校,更像他真的用过这些办法,挨过这些疼。不是坐在王座上听别人汇报伤亡,是自己血淋淋从战场回来,再将经验长在骨头里。

他忽然将袖口往上一卷。

“看这个。”

我目光一落,先看见的是前臂内侧一处旧伤,靠近肘弯,不算长,却深,已经长平了,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一点。

“这处会发酸。”我下意识道。

“为何?”

“伤过筋。”

“治不好?”

“能养,不是不能治。”我抬头,“可你不会老实养。”

他笑意更深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

“因为陛下看着就不像,会安安静静躺满三个月的人。”

“那我看着像什么?”

“像那种大夫刚说‘你得歇’,你转头就问‘明天能不能骑马’的人。”

他说:“只问骑马?”

“再加一句,‘不能骑快的,慢的行不行’。”

他居然点了点头。

“差不多。”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终于没忍住往上翘了一下。方才殿里那股沉沉压着人的气势,也跟着松开了一线。

正说着,门外有内侍低声请示。尼布甲尼撒头也没回。

“进。”

门推开,一个侍从捧着东西进来,上面覆着深布。到了案前,侍从揭开,里面竟是一只猎隼。那鸟翅膀半垂着,眼亮得吓人,喙尖,爪利,胸前羽毛乱了一片,一侧翅根沾着血。被侍从压住时,还在拼命扑腾,差点将木托都掀翻。

我眼皮一跳。尼布甲尼撒看着我。

“治得了?”

这明显是故意加试。药材辨完了,再看活物。还是这种一看就很会骂人的活物。它要是会开口,现在大概已经将全场从王到侍从问候了个遍。

我起身走近。猎隼一见生人靠近,立刻将头转过来,喙一张,直冲我手背啄。我手腕一偏躲开,低声骂了一句。

“脾气比海诺上火的时候还差。”

旁边侍从没听懂,尼布甲尼撒却问:“海诺是谁?”

我心里咯噔一下,差点被这鸟再啄一口。

“我们那边一只很会吵的鸟。”我面不改色继续胡扯,“毛多,嘴碎,见谁都想点评两句。”

尼布甲尼撒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判断这世上到底有没有这种倒霉鸟。我赶紧将话题扯回来。

“伤得不算致命,翅根拉开了,先止血。”

我让侍从按稳它,自己从案上挑出干净麻布、敛伤树脂、细木片。猎隼挣得厉害,羽毛扑了我一袖子。它眼里那股狠劲很冲,仿佛下一刻就要连人带案一起掀了。我按住它翅膀根部,指尖先探了探骨头。

“没断透,运气不错。”

尼布甲尼撒在旁边问:“它差点将你手啄穿,你还说它运气不错?”

“它飞的靠翅膀,我活的靠手。”我头也没抬,“今天若真断了,以后就只能站高架子上骂人了,挺惨。”

“你倒替它打算得周全。”

“这还用打算?会飞的东西被迫站着,谁都不痛快。”

我将伤口边的血擦净,压上敛伤药。猎隼猛地一挣,翅尖扫过我手腕,火辣一下。侍从吓得手上更用力,它挣得更狠,差点将自己又扯开。

“松一点。”我拧眉,“你想它现在就报废?”

侍从赶紧松了半分。我趁机将细木片贴上去,用麻布固定。猎隼喙尖离我手背只有一点点,我抬起手指,在它头侧轻轻一按,压住它下一次乱啄的力道。

“老实点!”

它当然不老实,又要扑。我一边固定翅膀,一边开口:“越是被圈起来的活物,越不能只看它会不会伤人,也要看它是不是本来就该飞。”

话音落下,我自己先停了一下。说得太直白了。这句已经不是在治鸟,分明是借鸟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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