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不害怕的花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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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人再次几步冲上石台,一把将那女奴拽开,顺势抬肩顶住了半歪的木槽。
“按你的阀!”
我立刻重新压下去,手臂都在发抖。
他侧头看我一眼,声音很短:“撑住。”
下一刻,他竟将最关键的主力卡位直接全交给我,自己转身去带人封侧槽。那种感觉很怪。我们明明刚见面,连来路都不知道,他却将最命门的位置交了过来。不是客气,不是赌运气,就是一种极硬的判断——你能做,那就你来做。这种信任来得又重又快,像将一块石头猛地塞进我掌心。
我没工夫琢磨,只能死命按住。
好在这一轮分流终于真压住了。轰响一点点降下去,轮轴的摩擦声也没刚才那么刺耳。木槽被重新楔住,支渠往回归位。泥水顺着石阶淌下去,没再继续往上扑。四周的人慢慢停下来,全在喘。
有的工匠直接一屁股坐进水里,像刚从河里捞出来。几名女奴缩在台边,衣摆全湿透,手抖得厉害。还有两个内侍蹲在地上捂着头,一副刚被这场乱子吓掉半条命的模样。
我还压着主阀不敢松。肩上疼得发麻,湿热气一蒸,整个人都开始发飘。药匣不知被我扔去了哪,袖口也全是泥,头发黏在颈边,狼狈得很有层次感。昨天还在偏殿和国王斗嘴,今天已经升级成高台抢修临时工,职业跨度相当大。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更整齐的脚步声。巴尔图带着近卫先冲进来,甲片上全是日光,脚步踩在湿砖上发出一连串脆响。紧接着,众人自发让开了一条路。
我抬头,尼布甲尼撒从石阶上走下来。
今天他没穿昨夜那身较轻的衣袍,王袍下摆压得很齐整,金饰也更齐全。可他踩进满地泥水时,连停顿都没有,像这狼藉本来就被他亲自踏过很多次。巴尔图在他身侧低声说了什么,他只抬了抬手,示意先闭嘴。
他的视线先落在那几名被救下的女奴身上,再落到断裂的木槽,再往下,最后停在我手上。准确地说,是停在我还压在主阀铜杆上的手上。我手指已经按得发白,指节全是泥,袖口还染了一片从肩伤渗下来的血。
行吧,被看见了。
那个男人从另一侧走上来,身上还滴着水,朝尼布甲尼撒行了个礼,言简意赅地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
“主槽涨口,轮轴过载,下层倒灌。若不是她先看出偏位,今日至少塌一角。”
尼布甲尼撒没接话,只一步一步走近。他停在我面前时,水汽还在往上蒸。那双眼异常灼亮,从我脸上滑到肩侧,又落回我按着阀杆的手。视线不重,压得人却没法忽略。
“看来你不只会看药。”他道。
我本来想回一句“兼职多一点而已”,结果肩上一抽,疼得我差点将后槽牙咬裂。话到嘴边硬生生变成了:“陛下这花园,交代压力挺大。”
巴尔图则一脸“这女人是不是脑子泡坏了”的表情。
尼布甲尼撒垂眼看着我,唇边居然动了一下。他没急着问谁失职,也没先骂哪个工监废物,反而越过我,看向那几个缩在台边还在发抖的女奴。
“她们还敢再站上这里吗?”
这句话一落,四周更安静了。
一名管事模样的文官赶紧上前,像是准备先请罪再甩锅:“陛下,此次必是下层工匠检修不力——”
“闭嘴!”尼布甲尼撒头都没转。
那文官立刻将后半句咽了回去,速度快得像从没长过舌头。
尼布甲尼撒看着台边那几个女奴,继续道:“今日之后,谁再站上这里时不会发抖?”
没人敢接。
我抬眼看了看那几个女奴,声音不高:“会。她们今日以为自己要死。”
尼布甲尼撒沉默一息,点头:“记下。”
巴尔图应了一声。
我心里却一动。这位王进来后看的第一件事,不是账,不是责,不是谁该砍头,是谁还会怕。他是真的看见了,至少看见了一点。
我还在愣神,尼布甲尼撒已经伸手过来,握住了主阀铜杆的另一端。
“松手。”
我下意识没松。
“再压一会儿才稳。”
“你手在抖。”
“那也是活该吃点苦头。”
“松。”
他这句没重,可我还是将手松开了。手指一离杆,整条手臂都麻了,像不是自己的。下一瞬险些站不稳,脚下一晃。旁边一名近卫伸手要扶,我还没碰到他的胳膊,尼布甲尼撒已经先将阀杆交给旁人,抬手托住了我手肘。
很稳。
离得太近,我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日光、金属和树脂的味道。
我立刻站直:“我自己能站。”
“看出来了。”他说,“毕竟你今天连水阀都能管。”
这话要是搁平时,我高低得回他一句“承蒙陛下栽培”,现在肩上疼得我没空抖机灵,只能安分闭嘴。
巴尔图已经带着人去清场,贝尔伊塔也不知什么时候赶到了,正指挥侍女将受伤的人分开安置。几名文官站得老远,谁也不敢上前,像生怕自己一句话说错,就被王一起扔进水渠里冷静。
刚刚那个男人走过来,站到尼布甲尼撒侧后,声音平稳地继续汇报:“下层北槽受潮太久,外沿涨口,平日巡检只修表面,没动根。轮轴原本还能撑,今日水量一重,就全压偏了。”
尼布甲尼撒问:“沙玛什,多久能彻底换掉?”
“果然是他。”我心里暗道。
“若不停水,三日。若夜里也做,两日。”
“人够吗?”
“不够。”
“给你。”
“是。”
两人一来一回,利落得像刀在木上走。没有一句空话,也没有一句“回头再议”。
我站在旁边,肩上火烧火燎,脑子却还在转——他确实不是我先前以为的那种只会拿盛大礼物砸人的王。水阀、轮轴、支渠,他样样都问;沙玛什报一处,他就改一处。可看得越细,我越不敢掉以轻心。
正想着,尼布甲尼撒忽然转头看向我。
“你刚才站上去时,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