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晋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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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我父行事,彼时朕身在洛阳,未曾参与成都旧案。”良久,司马炎缓缓开口,语声平淡。
邓艾垂眸望着他,声音不高,却厚重沉凝,似从地底深处沉沉响起:“可你,姓司马。”
仅此四字,道尽所有因果、所有冤屈、所有无解的宿命。
司马炎闻言,缓缓松开紧握的马缰,翻身下马,转身正对邓艾。他身形比暮年的邓艾高出半头,此刻伫立风雪之中,却仿佛被眼前这座背负半生冤屈的老山彻底压住,气势全无。
“你待如何?”司马炎沉声发问。
邓艾静静凝望他许久。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眸里,无刀光剑影,无滔天恨意,只剩一种跨越岁月、远超嗔恨的漠然与苍凉。
“我不杀你。”
一字一句,落雪有声。
“你父亲司马昭曾教我,用兵狠绝,杀人当斩草除根。”邓艾目光沉沉,缓缓续道,“但我邓士载,绝非司马昭。我今日不问杀戮,只问因果——我邓氏一族,可还有余生之人?”
风雪微寒,落雪轻轻落在邓艾肩头,为他陈旧的战甲覆上一层薄薄的白霜。
司马炎面上素来平静无波的神色,终于裂开一丝裂痕。他唇瓣微微颤动,沉默良久,终究低声如实作答:“邓氏旁支,尚存孀妇二人、幼孙一人,多年幽居洛阳,未曾牵连获罪,尚且存活。”
听闻此言,邓艾缓缓闭上双眼,积压十七年的彻骨寒凉,悄然松动几分。
“我要见他们。”
“可。”司马炎颔首应允,再无半分帝王姿态。
邓艾不再看他,转身快步走向殿阶之上的刘谌。行至近前,他双膝重重跪地,姿态恳切,满是祈求。
“罪将邓艾,恳请殿下开恩。容老臣寻回邓氏余脉,求赐洛阳旧宅一间。老臣只求族人复归本姓,生生世世,再不挂司马之籍。”
刘谌快步上前,俯身伸手,亲手将白发老将稳稳扶起。
“起身。”刘谌语声温和却笃定,“自今日起,他们只管姓邓,堂堂正正,再无依附。便安居洛阳,老宅田地、衣食居所,尽数由朝廷拨付。你何时想见,何时便见,无人阻拦。”
邓艾缓缓起身,苍老沟壑的面庞之上,热泪悄然滑落,混着风雪尘霜,既有沉冤得雪的释然,亦有血脉得续的光亮。身后的张征鼻头微酸,悄然别过脸去,不忍多看。
刘谌转身重回太极正殿。
御案之上,紫檀木匣已然安放妥当。他未曾触碰那高高在上的龙椅,只是静立案旁,抬手轻轻掀开匣盖。
传国玉玺静静安卧黄绸之上,方正厚重、温润无光,千年风霜沉淀于此,见证无数王朝兴衰、天下更迭。
“此玺始于秦皇,兴于汉祖。昔年曹魏篡汉,携玺而去;司马代魏,纳玺立朝。辗转百年,浮沉数代,终究不负本源,重归汉土。”刘谌轻声低语,字字铿锵,“此物,终究姓汉。”
他缓缓合上匣盖,转头吩咐霍平:“妥善收好。明日先行送回长安妥善供奉,待大军班师回蜀,再迎归成都昭烈庙,让祖父、武侯与一众汉室英灵,亲眼见证汉祚重光。”
霍平郑重抱稳木匣,低声叩应:“先帝、武侯与三军英灵泉下有知,亦可彻底瞑目。”
刘谌默然无言,缓步走至殿门前。
夜色已然彻底笼罩洛阳城,殿角灯火次第亮起,昏黄微光洒落长长的白玉阶,映着阶前残雪,半明半暗、光影斑驳。司马炎与司马氏族人早已远去无踪,可整座宫城、整座洛阳,依旧处处残留着晋朝的痕迹,积满数十年的旧尘浊气。
“传我军令,宫内所有晋朝匾额、题字、仪牌,尽数摘除,一块不留。”刘谌沉声传令。
“末将遵令!”张征高声领命,即刻转身奔赴宫外安排。
文鸯缓步走上前来,立于刘谌身侧,低声劝谏:“殿下,司马炎亡国之君,罪在社稷。今日不杀,未免太过宽宥,恐难服众。”
刘谌迎风而立,望着沉沉夜色,缓缓开口:“杀他,不过举手之间,易如反掌。可一刀杀之,世人只会惧我汉军杀伐,畏我兵威。留他性命,禁于此地,让他亲眼看汉室重兴、天下归心,远比杀了他更有分量。”
他转头看向文鸯,目光澄澈辽阔:“我要的从不是一城一池、一时胜负,是天下万民归心。天下人看我们如何善待亡国之君,便知今日归来的大汉,是仁德之汉,不是杀伐之朝。”
文鸯闻言,心中豁然开朗,拱手不再多言。
晚风凛冽,碎雪飘零。
刘谌抬手,轻轻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细碎白雪落于温热掌心,转瞬缓缓消融,化作一滴冰凉水珠,恰似王朝覆灭、岁月落幕的微凉泪水。
他轻声开口,一字一句,宣告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晋,亡了。”
抬眸远眺,洛阳城头的赤红汉旗在沉沉暗夜中烈烈翻飞,迎风起伏,即便隐于夜色,依旧红得炽热、红得耀眼,燃尽旧朝阴霾。
“传令全城。”刘谌语声肃然,响彻夜风,“城中所有晋旗、晋帜,尽数摘除销毁。自明日破晓始,偌大洛阳城,万里中原地,只许飘扬一面汉旗。”
夜风骤然浩荡,席卷整座帝都。
洛阳城内无数未曾关严的门窗,在风声中轻轻开合、簌簌作响。整座积压数十年沉郁屈辱的古城,终于伴着旧朝覆灭、新朝重启的风声,缓缓吐出积压胸口百年的浊气,迎来久违的清朗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