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建业城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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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年迈老臣浑身战栗,伏地叩首,断断续续颤声禀报:“回……回陛下,江上汉军战船不下三千艘,陆上步骑齐聚,兵力……少说十万之众。”
“十万……”
孙皓身形骤然一矮,仿若这两个重如山岳的字,狠狠压垮了他的双肩。他伸手死死扶住冰凉栏杆,指尖用力到泛白、颤抖不止。
良久,他才从干涩喉咙之中,挤出一句疲惫至极的诏令:“传朕旨意,召文武百官,即刻入宫议事。”
天色彻底大亮,晨光惨白,铺满建业宫城正殿。
满殿文武分列左右、文东武西,整齐肃立,却无一人身佩刀剑,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宫外禁卫持戟肃立,冰冷戟刃在风里微微晃动,隐隐震颤,尽显人心惶惶。
孙皓端坐御案之后,身上黄袍褶皱凌乱、不复规整,眼底青黑浓重,一夜未眠、心神俱疲,满脸皆是颓败憔悴之色。
他扫视阶下默然伫立的满朝文武,沉声发问:“汉军兵临城下,国难当头,谁有退敌之策?”
大殿死寂,无人应答。
满朝文武尽数垂首,文臣低头凝视脚下靴履,武臣侧目紧盯殿中立柱,个个缄口不言、束手无策。
唯有冷风从殿门缝隙之中钻涌而入,发出细碎尖响,反反复复,嘲弄着这座朝堂的无能与怯懦。
孙皓怒火攻心,狠狠一掌拍在御案之上,震得案上文砚震颤:“平日朝堂之上,你们个个高谈阔论、劝谏练兵整军,今日大敌当前、兵临社稷,为何尽数成了哑巴!”
沉寂良久,一名老将毅然出列,踏前一步、躬身抱拳,语声铿锵、毫无惧色:“臣愿领兵出城,列阵迎敌,与汉军决一死战,誓死护卫建业!”
此人乃是陆抗旧部老将张象,戎马半生、久经沙场,见证东吴数十年兴衰,忠心耿耿、悍勇依旧。一身甲胄虽陈旧磨损,却刷洗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尽显老将风骨。
孙皓抬眼望去,满目朝堂,唯有一人敢挺身而出、请缨死战。心底骤然涌上无尽寒凉,彻骨冰冷。
他微微点头,再扫视其余文武,依旧无人出列、无人应声。满朝文武,尽是苟且偷生、畏敌避战之辈。
孙皓满心绝望,无力挥手:“罢了,尔等先行退下,容朕三思。”
一众文武如同得到大赦,纷纷起身、躬身告退,鱼贯而出、步履匆匆,无人回头顾念社稷危亡。
张象迈步走出殿外,一名文官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低声劝阻:“张将军,如今大势已去、军心涣散,万万不可出城死战,白白断送性命啊。”
张象未曾回头,目光坚定望向城外漫天汉旗,语声平静却决绝:“总要有人出战,总要有人为这江东社稷,拼死一战。”
文官闻言长叹一声,满心无奈,缓缓松开衣袖,再无劝阻之言。
江风浩荡吹来,缭乱张象鬓边花白须发。老将身姿挺拔、未曾有半分弯折,大步朝着城门方向走去,背影孤寂苍凉,却带着最后一丝忠勇气魄。
此刻建业城头,汉军阵前忽然有了动静。
几名汉军士卒手持长杆,挑着数面残破焦黑的东吴战旗,在城下往来缓步游走。那些战旗边角被烈火灼烧残缺、布满刀痕箭孔,破败不堪,却依旧能让建业城内君臣百姓一眼认出——皆是东吴水师、沿江要塞的军旗。
这是赤裸裸的昭示,也是无可辩驳的威慑:东吴沿江防线、数万水师,已然尽数覆灭、烟消云散。
孙皓再未踏出宫殿半步,独自伫立北望高楼之上,静静俯瞰城下。
城外汉军阵列越来越密、越来越整,十万甲兵肃立无言、气势滔天,宛若一片沉沉黑云,彻底压在建业城的胸口,死死锁住这座千年帝都的生机。
一名内侍蹑足上前,压低声音小心翼翼禀报:“陛下,宫外百姓流言四起,皆言汉军军纪严明、不扰百姓、不戮降卒。昨日从江边逃归的残兵言说,但凡开城归降、弃械不抵抗者,皆可保全性命、安稳度日。”
孙皓默然无声,双目沉沉望向滔滔长江。
江风刺骨寒凉,吹得他眼角酸涩泛红,水汽氤氲。他怔怔凝望江面,心底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他在建业深宫居住二十年,自幼生长江东,坐拥半壁江山、九五之尊,往日里只知江山稳固、长江天险万年不破,从未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孤零零立在高楼之上,眼睁睁看着外敌战旗铺满大江、兵临帝都,将东吴百年基业彻底笼罩。
风声萧瑟之中,他低声自语,嗓音沙哑无力,带着无尽茫然与悲凉:“朕……若开城归降,日后结局,可是与刘禅一般?”
高楼之上,无人应答。
凛冽江风卷起他的低语,吹散在长空之中,无处可寻、无人回应。
建业城头,几名值守的吴军士卒,悄悄抬手、侧身避让,指尖颤抖着,一点点解下城头高悬的吴旗。
动作极轻、极缓,小心翼翼,像是在亲手拆解一场延续数十年的江东旧梦,一场早已破碎、无力挽回的割据残梦。
而滔滔江面之上,汉军三千战船阵列森严、纹丝不动。
水路、陆路、退路、前路,所有生机、所有通路,尽数被死死锁死。
四百年南北割裂,终将在今日长江风涛之中,彻底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