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钩弋之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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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她忽然开口,“昨日朝会上,张廷玉大人说了一句话。”
梧桐正在替她挑选衣裳,闻言一顿:“奴婢听前头的人说,张大人讲了什么主少母壮、钩弋夫人的典故……”
“是。”甄嬛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脸,“他说我这样的女人,不配做太子之母,所以皇上若想立弘曕,就该先赐死我。”
梧桐一颤:“小主……”
“我不怕。”甄嬛说,“我昨夜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一件事——这根本就是一个局。”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张廷玉说这话,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你想想,前日是都察院的许成出头,昨日是周维岳拿‘祥瑞’二字抬弘曕。他们都出自都察院,而都察院的副都御史,是瓜尔佳鄂敏。鄂敏的女儿怡妃;怡妃背后,是景仁宫。”
“皇后?”梧桐倒吸一口冷气。
“她不会自己开口的。”甄嬛冷笑,“她这局做得漂亮极了。命人抬弘曕、捧‘祥瑞’、把‘主少母壮’四个字架到我脖子上,再由张廷玉这样的人来收网。从头到尾,她没有说过一个字,没有出过一次头。朝堂上的人骂的是我,防的是我,要赐死我的也是我。她干干净净,还落了一个宽和贤德的好名声。”
她顿了一顿,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冷意:“她是在给我递刀——她从没想过让弘曕真的做太子,她是要借弘曕,把我架上砧板。”
梧桐的脸白了:“那……小主该如何是好?”
甄嬛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手,拢了拢鬓边的发。
“皇上今日召我去养心殿。”她说,“这是个好机会。我总不能在宫里坐以待毙,等着她把刀架到我脖子上。我得先让皇上知道,我这个女人,到底配不配同他说话。”
她站起来,挑了一件素净的月白旗装,没有施粉黛,只在发间别了一根银钗。
“走吧,”她说,“去见皇上。”
——
养心殿东暖阁。
甄嬛跪在殿中,行了大礼。玄凌没有让她立刻起身,也没有刻意晾着她,只是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低头看了片刻,才道:“起来吧。赐座。”
甄嬛谢恩,在绣墩上坐了半边。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玄凌放下书,看着她:“朕昨日在朝上听了些话,想必你也听见了。”
“臣妾听说了一些。”甄嬛垂着眼,“说是朝中有人,请皇上效法汉武帝。”
“张廷玉是三代老臣,说话从来不为私利。他说‘主少母壮’四个字,倒也不是全无来由。”
甄嬛没有急着接话。
玄凌看着她:“你怎么想?”
甄嬛沉默片刻,缓缓道:“臣妾不敢妄议朝政。只是臣妾斗胆,想问皇上一句——汉武帝赐死钩弋夫人,真的是因为钩弋夫人会祸乱朝政吗?”
玄凌没有说话。
“钩弋夫人之祸,不在她活着时做了什么,而在她死后,世人觉得她‘该死’。”甄嬛轻声道,“她被赐死时,刘弗陵才几岁。她并没有做错过什么,只是因为一个‘可能’,便被人早早定了罪。”
她抬起头,目光不闪不避,看着玄凌:“臣妾今日站在御前,与钩弋夫人当年并无两样。臣妾没有做过的事,臣妾可以认;臣妾做过的事,臣妾也认。但臣妾不愿意因为一句‘可能为祸’就束手待死。”
玄凌看着她,目光里说不清是什么神色。
他听完了她的话。确实是能言善辩,有理有据,若是换一个听者,怕真要被她说动了。可玄凌心里那杆秤上没有动过——因为他从头到尾,就没有真的把弘曕放在太子人选的称盘上。她这番话,说给一个正在犹豫要不要立弘曕的皇帝听,才是危机中的一线生机;可说给一个根本不曾动过这念头的皇帝听,便只是白费了口舌。
他没有点破。也不会点破。
他让这个女人以为,她还在局中,还在博弈,还有翻盘的余地。他需要她这样以为——因为只有她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她才会继续往前挣,继续去斗、去争、去跳她的舞、去抬她的六阿哥。他好坐在高处,慢慢地看。
“你倒会说话。”他淡淡接了一句。
甄嬛垂着眼,摸不清他这句话的意思。
殿内静了片刻,玄凌忽然话头一转:“朕听说,你家里还有个妹妹,叫玉娆。前几日朕准了她入宫陪你,她到了没有?”
甄嬛一怔,心口骤然一跳。
“回皇上,玉娆前日便到了永寿宫。臣妾尚未敢带她来谢恩,怕她生怯,想等她熟悉几日再……”
“不必等她熟悉。”玄凌打断她,“明日带她来见朕。”
甄嬛伏下头,声音听不出波澜:“臣妾遵旨。”
她退出养心殿时,后背已经薄薄渗了一层冷汗。她摸不清皇上为什么忽然要看玉娆。是想看那张像极了纯元的脸?还是想借玉娆来敲打她?又或者……是存了别的心思?
她都不知道。
但有一点她心里清楚:皇上没有接她的钩弋之论。没有说“朕不会杀你”,也没有说“你言之有理”。他就那样轻飘飘地把话题带过去了,像一阵风一样,把她精心准备的那一番话吹散在养心殿的地砖上。
她看不透他。
这让她心里第一次,真正有了一丝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