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水路能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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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纪本来都想说算了。
“都想知道。”
声音不大。
海纪转开了眼。
“那就查。”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这句说得太轻巧，补了一句：“反正都走到这儿了。能查多少算多少。”
小哥“嗯”了一声。
海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
“等等。”
小哥看他。
“你当族长，一半是为了以后没人老替你做主，一半是为了翻自己家底？”
小哥皱眉：“不是一半。”
“我管你几成。”
海纪笑起来，“反正听着就不怎么像个正经族长。”
小哥看了他一会儿。
“还要管张家。”
海纪的笑慢慢收了点。
“你真准备管？”
“嗯。”
“你先别嗯。”
海纪坐直了些。
“我跟你说真的。那不是拿了铃、坐上位置就完了。”
小哥没说话。
海纪看着河面，忽然问：“你觉得张家还能撑多久？”
小哥转头看他。
“我不知道。”海纪自己先接了，“可能十年，可能二十年，也可能哪天再出点事，一下就散了。”
他说得很随意，说完却半天没再往下接。
有句话在嘴边绕了一圈。
其实他早就这么想过，只是从来没跟小哥说。
“海城不想要族长。那些人也不想。”
“嗯。”
“可我有时候觉得……”
海纪停了停。
“他们不是不想要族长。”
小哥看着他。
海纪抿了下嘴。
“他们是不想要张家了。”
话落下以后，两个人都没出声。
河面上只有水声。
海纪低头搓了搓手指。他知道这话说得重。真让本家那些老东西听见，挨一顿都是轻的。
可他确实这么想。
张家散到今天，不只是少了一个坐在上面的人。
人心早就不在一处了。
“所以我才问你。”
海纪抬起头。
“你回去，当上族长，然后呢？”
小哥皱着眉。
“你才十三。”
“十四了。”
海纪顿了一下，转头看他。
“……行，十四。”
他差点让这一句堵得不知道说什么，憋了两息才继续。
“十四也一样。有人守着自己那一支几十年。”
海纪指了指小哥衣服底下压着的铃。
“他们不会因为你拿着这个，就突然听你的。”
小哥低头看了一眼。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海纪话出来得有点快，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
“不是，我不是说你不知道。”
他烦躁地抓了下头发。
“我是说……可能比你想的还麻烦。”
小哥没生气，只是看着他。
海纪被他看得更烦。
“你回去以后，什么都可能不变。该不服你的还是不服，该自己干自己的还是自己干自己的。”
他顿了顿。
“甚至可能更差。”
这句话出来，小哥终于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没回去的时候，他们还能各过各的。”
海纪用手比了一下。
“你一回去，族长真有了。以前那些装看不见的、说不想管的，全得选边。有人认你，就一定有人不认你。”
他想起上海那些人，又想起那具在外面放了五年的尸体。
“到时候他们争的就不只是要不要族长了。”
小哥沉默下来。
海纪也没催。
这些话他其实不太想说。
太像泼冷水。
可他更不想等小哥真回去了，才发现拿着信物站在那里，
他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吗？
不知道。
他知道的那些东西，本来也早就被他搅得乱七八糟了。
可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一个快散掉的家族，不会因为多了一个族长，就自己长回去。
“所以，”海纪声音低了点，“你要是觉得回去把位置坐上，一切就能慢慢变好，那我劝你别这么想。”
小哥很久没说话。
“我没这么想。”
海纪看过去。
小哥的手还压在那只铃上。
“我知道他们不会都听我的。”
“那你还回？”
“回。”
回答得很快。
海纪一下没话了。
小哥看着前面的水。
“现在已经这样了。”
他停了一会儿。
“我不回，也不会变好。”
海纪看着他。
“回去至少能做事。”
“做了没用呢？”
小哥这次沉默得久一点。
“那就再做。”
海纪本来准备了一肚子更难听的话，忽然卡住了。
半晌，他才骂了一句。
“你是真犟。”
小哥没反驳。
海纪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靠。
“行。”
他望着黑漆漆的河面。
“反正丑话我先说了。以后真让那帮老东西气死，别说我没提醒你。”
小哥道：“不会。”
“什么不会？”
“气死。”
海纪转头盯了他两息，没忍住笑骂：“滚。”
笑完，他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才问：“那以后再出这种事呢？”
小哥抬眼。
“死人，内鬼，哪个支脉又闹起来。你坐那个位置上，他们最后都得来找你。”
海纪看着他。
“这些也算你的？”
小哥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远处那点几乎看不清的岸火，半晌才道：“算。”
海纪啧了一声。
“你是真不嫌累。”
“嫌。”
海纪愣了。
他转过头：“什么？”
小哥的眉头还皱着。
“麻烦。”
海纪盯了他两息，忽然笑了。
“你知道麻烦还接？”
“没人接。”
小哥停了一下。
“就还会这样。”
海纪脸上的笑淡了。
他摸了块小石子，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捏了几下，最后扔进水里。
扑通一声。
“海城可不想要族长。”
“我知道。”
“其实我也不一定想要。”
小哥转头看他。
海纪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别这么看我。我又不是不让你当。”
他抓了抓头发。
“我就是……算了。”
“什么？”
“没什么。”
小哥还看着他。
海纪被看烦了：“我就是觉得你以后会很累，行了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觉得有点肉麻，立刻又补了一句：“而且你真坐上去了，什么破事都往你那儿送。你自己的事还查不查了？”
小哥想了一阵。
“不知道。”
“那你还当？”
“先当上。”
海纪张了张嘴。
半天，笑出了声。
“行。”
他抬手在小哥胳膊上拍了一下。
“这句像你。”
小哥莫名其妙地看他。
“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想半天，最后还是先干了再说。”
“嗯。”
“你还嗯。”
海纪笑了一阵，整个人往后靠。
刚才那点沉重总算散了些。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
“哎。”
小哥看他。
“那以后我见你，是不是得叫族长？”
“不用。”
“那不行。别人都叫，我不叫，多不给你面子。”
小哥看了他一眼。
“你不会。”
“我怎么不会？”
小哥没说话。
海纪本来还想证明一下，张嘴酝酿了半天，自己先恶心得不行。
“算了。”
小哥眼里终于有了点很浅的笑意。
海纪还想再烦他两句，小哥却忽然开口。
“你呢？”
“我什么？”
“以后。”
海纪怔了怔。
“我？”
“嗯。”
“我能有什么以后。先把你送回去再说。”
小哥看着前面的水。
过了好一会儿，他道：“你会走。”
海纪嘴边那点笑停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没人。”
“那你怎么知道？”
小哥想了想。
“你认识的人越来越多。”
“廖三？”
“还有上海那些人。”
海纪失笑：“我认识几个人就得走？”
“不是。”
“那是什么？”
小哥这次沉默得有点久。
“你在外面的时候，不一样。”
海纪没想到会听见这个。
“哪儿不一样？”
小哥像是想说，最后又没说出来。
只道：“就是不一样。”
海纪盯着他看了会儿。
想吐槽一句你这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又不太想问了。
他大概知道小哥是什么意思。
在本家，他是张海纪。
出去以后，好像才只是海纪。
“你记性不好的地方倒挺会挑。”
海纪嘟囔了一句。
小哥没反驳。
海纪坐了一会儿，抬脚轻轻碰了碰他。
“先别操心我。”
“嗯。”
“你族长还没当上呢。”
“嗯。”
“回去让人撵出来，我可不陪你再来一趟。”
小哥转头看他。
“不会。”
海纪笑了。
“行。”
“这句我先记着。”
船顺着水往前。
夜里看不出走了多远，只能感觉岸越来越静，旧盐埠早就被甩在后面了。
过了很久，身后忽然传来脚步。
廖三披着件破棉袄出来，头发睡得乱七八糟。
“你俩有病啊？”
海纪回头：“怎么了？”
“大半夜不睡觉，坐船头吹风。”
“年轻，火气旺。”
“滚进去。”
廖三走到船尾看了眼水，又拿篙试了试深浅。
海纪问：“到哪儿了？”
“早呢。”
“你不是说最多还能给我接一程水？”
廖三打了个哈欠。
“本来是。”
“现在呢？”
“刚才想了想，还能再绕一点。”
海纪来了精神。
“怎么绕？”
廖三蹲下来，又在船板上画。
“明天不到大埠头。我把你们放在这儿，有条小汊，进去以后找跑粮的船。那边的人我认识，给钱就带，不问你们哪来的。”
他的手指顺着水路往上。
绕了一大圈。
最后停住。
“到这儿。”
海纪低头看着。
“再往前呢？”
“再往前你就别想水路了。”
“为什么？”
“水浅是一回事，再往里船也少。你真要去你说的那个地方，最后这段怎么都得上岸。”
廖三拿指节在船板上敲了一下。
“这一截，我帮不了你。”
小哥也低下头。
海纪盯着廖三划出来的最后一段。
他认得。
再往前，就是张家本家活动的那片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