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江心断网,漕船结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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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前堆放着整整三面墙的账册,那是隐河网络在江南一带过去十年间所有北上交接的底账。火折子被随手扔进了事先洒满火油的纸堆里。火苗瞬间窜起,贪婪地舔舐着那些记录着无数暗流与金银走向的黄麻纸。
谢停舟半张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右耳的旧疾让他在大火燃烧的噼啪声中只能听见一阵沉闷的耳鸣。他知道,随着这场大火的烧尽,江南锦衣卫顺着废弃粮仓案摸排出的所有暗哨,都将面对一堆毫无意义的灰烬。长生者的过去,在这场火中被彻底熔断。
视角切回摇晃的漕船底舱。
陈长生端着那碗劣质茶水坐回角落时,对铺一双眼睛正透过半卷的破书册打量着他。那是女扮男装的林遥青。她身上裹着宽大的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绾着,脸上涂了些遮掩肤色的暗黄粉末,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不属于底层士子的清明与锐利。
她注意到了陈长生。从登船时陈长生面对胥吏的反应开始,她就在观察这个同舱的人。那不是读书人面对强权时强撑的傲骨,更不是弱者面对屠刀时的胆怯。刚才陈长生背诵律例时,眼神里透出的是一种将大明公权结构当成死物来拆解的冰冷。
林遥青将拿着书卷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指尖碰到了绑在小臂上的短匕首刀柄。她对这个叫陈长生的人,本能地生出了一丝防备。这人身上有一种不属于这具青布长衫皮囊的深沉,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次日清晨,江面上的雾气还未散去。漕船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船身剧烈摇晃,整个底舱的人被掀得东倒西歪。
船底碰上了暗礁。
没过多久,舱门被粗暴地踹开。昨天拦路的麻脸胥吏带着三个光膀子的船夫走了下来,手里捏着一本满是油污的账册。
“船底裂了条缝。这是天灾,修船的钱得大伙儿平摊。”胥吏把账册拍在木格栅上,唾沫星子横飞,“每人加收两钱银子的风浪损耗,不交的,就在这江心水驿被扔下去。”
“荒唐!”一声夹着怒意的呵斥响起。同舱的顾无咎站了起来,他那件单薄的夹袍上还沾着刚才摔倒时蹭上的泥灰。“户部明明有拨付漕船的修缮专项银两,且触礁属于船工失职,凭什么向赴考举子额外征收?”
“凭什么?”胥吏冷笑一声,对身后的船夫使了个眼色。两个壮汉立刻上前,一把揪住顾无咎发白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拽离了铺位。“就凭这船在老子脚下!”
眼看短棍就要砸在顾无咎的背上,林遥青皱了皱眉。她不愿在这里惹事暴露身份,伸手在衣带里摸出两块碎银,递了过去。“差爷,他的那份我替他交了,就当破财消灾。”
胥吏眼睛一亮,一把抢过碎银。他的目光顺着林遥青的手看到了她腰间那个明显做工精细的荷包。贪婪瞬间压倒了见好就收的念头。
“两块碎银就想打发?你小子腰里还藏着不少好货吧?”胥吏狞笑着,伸手就要去抓林遥青的荷包。林遥青眼神一寒,右手已经摸到了袖口里的匕首。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一个毫无波澜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
“这艘船吃水线昨日还在两尺三寸,今日触礁前却压到了两尺八寸。”陈长生放下手里那只缺口的破瓷碗,瓷碗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胥吏那张错愕的脸。“户部规定,常例漕船空载与满载的粮损比例不得超过百之五。你们昨夜趁着停靠水驿,私自从底舱左弦夹带了至少三十石的私盐。重量失衡,导致船底偏沉,这才是触及这片吃水深达三尺的暗礁的根本原因。”
胥吏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陈长生没有停下,继续报出一连串数字:“三十石私盐,依大明律,一旦查实,船长及涉事胥吏充军烟瘴之地。现在船底受损,右弦进水速度约半炷香一寸,你们如果要掩盖夹带私盐的事实,就必须在一炷香内将那些盐抛入江中。这笔损失,你们是打算从这帮穷书生身上榨出来补窟窿?”
数字精确到厘。没有愤怒的控诉,没有空洞的讲理,只有对账务底牌极其冷酷的降维剥解。
胥吏的手停在半空,像被冻僵了。他惊恐地看着陈长生,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个穷书生,而是户部最老辣的查账御史。他咽了口唾沫,狠狠瞪了陈长生一眼,转身一言不发地带着船夫逃也似的离开了底舱。
危机解除,底舱陷入死寂。顾无咎整理着被扯乱的衣领,看向陈长生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狂热的认同。林遥青也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目光复杂地重新打量起这个男人。三个命运轨迹截然不同的人,在这条北上的破船上,因为几笔致命的算术,结成了最初的同窗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