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白日官衣与数字救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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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赔什么银子?听说是锦衣卫连夜在那边拿人,从个破书肆里揪出了夹带禁书的要犯。”
林长风就这么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旁走过。他的步频没有丝毫加快,视线也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停留超过一息。有人转头冲他拱了拱手:“陈编修,早啊。”
“早。”林长风微微颔首,声音平缓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如同一个事不关己的冷漠旁观者。他推开自己档房的木门,转身的瞬间,阳光照在那身官服上,却照不透他眼底如死水般的灰败。
与此同时,暗档司录局。
顾明月坐在一张堆满卷宗的条案后,端着一盏熬得漆黑的苦丁茶,小口地抿着。茶水的苦涩在舌尖泛开,让她熬了一夜有些发沉的脑子清醒了些。
一名抄录吏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份文书放在桌角:“顾司录,外城旧书肆那边的折子送来了,定的是窝藏禁书、抗拒司法的死案,人已经押进北镇抚司的地牢了。”
顾明月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她放下茶盏,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了那份昨夜被她恶意降级、扣压在手里的搜查令原件。上面还残留着她为了拖延时间而故意留下的褶皱。
她拿起火折子,吹亮一点暗红,点燃了那张纸的一角。火苗迅速吞噬了粗糙的麻纸,散发出淡淡的糊味。她随手将其丢进脚边还没有熄透的炭盆里,看着纸张卷曲、发黑,最终化作一片片灰烬。
炭盆里升起的热气托着几点纸灰在半空中打着旋。顾明月默默拉紧了肩上的披风,明明是初夏的早晨,她却觉得这司录局里透着一股渗入骨髓的凶险与冰冷。她知道,那张纸烧没的不仅是一个书肆,还有一个被逼入绝境的长生者试图挣扎的残影。
半个时辰后,户部廊房外。
林长风抱着一摞半人高的发黄卷宗,跨过那道高高的木门槛。
这里是六部中最繁杂的所在,算盘的劈啪声、书吏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世俗的市井气。林长风走到左侧第二张桌案前,将那摞卷宗沉甸甸地放在桌面上,扬起一阵细微的灰尘。
桌案后坐着一个两鬓斑白的发解老吏。他眼皮都没抬,手里依然飞快地拨弄着算盘珠子:“陈编修,你这大清早的不在翰林院修史,跑户部来递什么差事?”
“递发往辽东这批流放队伍的粮草调度草案。”林长风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老吏停下手里的动作,终于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那份文书的抬头,随后扯了扯嘴角:“陈编修,你这是在难为下官。辽东流人,按祖制就是单衣发解,口粮减半。你这草案上平白多加了四两御寒炭火和两套厚夹衣的额度,不合规矩。”
林长风站在那里,宽大的袖口垂在身侧。他的拇指在袖子里反复摩挲着那道缝制的硬边,那是他用来掩饰内心急迫与焦虑的下意识动作。
“大明律,洪武二十九年、永乐元年,这两次秋旱减损的旧例都在这。”林长风将最上面的一卷水耗旧档案推了过去,“按制,流放道若途经北直隶预期遇上秋旱水枯,后勤折损便要加两成,以抵御晚秋入关外的酷寒。今年北直隶大旱已是定局,这多出来的炭火不是体恤,是损耗填补。”
老吏皱着眉,翻开那本发黄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地罗列着几十年前的数据核算。他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个错漏的由头,找一个祖制的借口,但那些用极其庞大算力推演出来的数字,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严丝合缝。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的翰林不是在较真算学,只是为了博一个替死囚请命的清流虚名罢了。这在官场上屡见不鲜。
算盘声彻底停了。老吏干咳了一声,默默伸手将算盘珠子全部拨乱,然后站起身,装作漫不经心地掸了掸长衫下摆沾染的浮灰,仿佛为了维护自己这微末的职权尊严。
“罢了。”老吏将那份草案抽了出来,随手扔进旁边那个装满送签公文的竹筐里,“既是翰林院算出的陈案,数据也没错,下官递进去便是。”
他抬起头,看着林长风,市井的算计全写在脸上:“只是陈编修,这秋旱的减损,户部核不核得准,上头认不认,那是上头的事。命这东西,总得认。”
林长风没有反驳,他的视线紧紧跟随着那份夹在数十份公文里的微调草案。它强行进入了最高流转程序,那是他能接济晏流筝的唯一生机。但他同样清楚,这份夹带私货的公文,即将滑向内廷那根致命的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