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档房承卷,旧例死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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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大堂。初春的寒雪尚未化尽,大堂青砖地面透出的冷意,顺着官靴的薄底直往骨头缝里钻。
谭修竹坐在宽大的红木案后。这位兵部老吏的官服浆洗得不见一丝褶皱,胸前的鹭鸶补子在阴暗的大堂里显得有些发暗。他没有去看站在堂下的林长风,而是慢条斯理地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袖口轻轻弹了两下。那里其实什么灰尘都没有。大堂外,两名老卒正费力地推着铲雪板,木板摩擦石砖发出刺耳的“嘎啦”声。
“陈编修。”谭修竹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锯条上刮下来的一样,“你这详单上写着,要将防潮的桐油与雄黄增加两成,还要在预算里单独列支一笔工匠防瘴病的药钱?”
他两根手指捏起那份林长风熬夜拟出的详单,仿佛捏着一张擦过桌子的抹布,随手往桌案边缘一拨。详单轻飘飘地滑落,掉在冰冷的青砖上。
“国帑艰难,北边还要用兵。祖宗成宪里,造船的耗损自有定数,岂容你这等妇人之仁,在此挥霍朝廷的银钱!”谭修竹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官场特有的居高临下,“这前期防潮的放款印信,兵部不能签。你这详单,拿回去重做。”
林长风没有去捡地上的详单。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详单纸张翘起的边缘上。他的呼吸很平稳,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宽大的袖管遮住了他微微绷紧的手背筋络。他预判到了谭修竹的驳回,这种用政治大义压人的手段,不过是为了掩盖底下已经烂透的账目。
谭修竹以为断了款项就能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编修困死在京师的条条框框里。
“谭大人教训得是。”林长风的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他慢慢弯下腰,捡起详单,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既然京师的旧例核算不出新的水耗,下官恳请兵部行文,容下官带洪武朝的旧本,亲自去一趟南京龙江船厂。实地核对水耗旧卷,以免在账面上出了纰漏。”
谭修竹弹灰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终于抬起眼皮,正眼看了看这个被退了卷还能如此平静的书生。去南京?那里的水有多深,京城里稍微有点资历的老官油子都一清二楚。一个空降的六品编修,手里没钱没兵,去龙江查实账,无异于羊入虎口。
“陈大人既然有这份为国分忧的心,本官自当成全。”谭修竹眼底闪过一丝嘲弄的冷笑。他顺手从案头的笔筒里抽出一支朱笔,在请调文书上草草画了押。“路上风霜苦寒,陈大人自己保重。”
消息传回内廷时,紫禁城的红墙上还覆着一层薄雪。
萧仲仪站在暖阁的炭盆前,看着手里那份通报兵部人员调动的抄件。他的目光在“陈长生调赴南京”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这个时候离京,是觉得京师的网太紧,想跳出去喘口气么?”萧仲仪将抄件随手扔进炭盆,看着火苗瞬间将其吞噬。“离开了翰林院那个清水池子,你手里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底细,反而更容易露出马脚。”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了一道密令:“传讯南线暗桩,将对陈长生的隐秘盯梢级别提至最高。不用阻拦,只需记录他接触的每一笔银两。”
而在同一天夜里,兵部后街的一处偏僻小巷,一匹快马顶着风雪冲出了城门。马背上的信使怀里揣着谭修竹亲笔写下的一封暗信。信是发往南京留守官员处的,内容很简单:京师有书生南下查账,按老规矩,好生“招待”,让他看着烂账自己滚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