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直觉破绽,斥退走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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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经到了黎明前最深沉、最粘稠的黑。雨势转小,变成了一种令人骨缝生寒的阴冷雨丝。
工部外围的一间值房内,一盏煤油灯正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昏黄跳跃的火苗将薛铁寒那张枯瘦如柴的脸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他坐在缺了半边漆的木桌前,手指正翻阅着那本暗探冒死送回来的账册。最开始,薛铁寒的呼吸是急促的,干瘪的脸皮因为兴奋而微微抽动。账面上密密麻麻的物资调度、确凿的红泥印鉴,以及直指陈长生越权批拨的暗记,无一不彰显着这是一份足以将对方钉死在刑场上的铁证。
他习惯性地拿过手边那把断了半截的验损铁尺,指腹压在账册的纸页上,逐行往下划。
“腊月十二,济宁出舱青石三万斤……腊月十五,抵临清……腊月二十,至通州大运河段,卸耗半成。”薛铁寒嘴里极低声地念叨着,手指在“腊月二十”和“通州”这两个词之间来回停顿了三次。
慢慢地,他脸上的兴奋僵住了。
他常年蹲在烂泥地里查验石料,他对运河水流和那些拉纤夫的脚力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他猛地抬起头,视线盯着面前虚无的空气。
腊月里的通州大运河。
不对。
薛铁寒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手指抓着纸页的边缘用力到指甲泛白。这份账面的物流速度太均匀了。均匀得就像是一艘船在夏天的春水里顺流直下,完全没有体现出冬季河道结冰时,船只被死死冻在冰面里,必须靠民夫用铁镐砸冰、用原木垫底生拉硬拽的合理滞后。
这种平滑,在懂行的人眼里,简直是一种刺眼的狂妄。
薛铁寒猛地站起身,身后的长条凳被带倒,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一把抓起账册,塞进宽大的袖管里,提着那盏发暗的煤油灯,快步走向值房后头。
他推开一扇布满灰尘的破木门,穿过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夹道。这里是吏胥们私下使用的暗道,连通着存放历年杂档的边缘文书房。
推开文书房的门,一股混合着鼠粪和霉变纸张的陈腐气味立刻钻进鼻腔,呛得他压抑地咳嗽了两声。他将灯笼挂在旁边的木架上,在一个几乎快要烂掉的木箱里疯狂翻找。
木片被翻得咔咔作响,灰尘在半空中剧烈飞舞。终于,他从一堆散乱的简牍下抽出了一本泛黄的册子——《钦天监冰情旧档》。
薛铁寒没有理会袖口沾上的厚厚灰尘,他将册子按在膝盖上,翻到永乐十年腊月的那几页,手指顺着天文生记录的墨迹一行行往下抠。
“十一月廿八,黄河初冰……十二月十一,临清段冰厚三寸,禁绝舟楫……十二月十八,通州运河冰封,人马可行于其上。”
薛铁寒的手指死死钉在那一行字上,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却没有咽下任何东西。
日期完全对不上。物理常理与账面数据发生了不可调和的撕裂。账上记载腊月二十在通州卸货的船队,在那一天,根本不可能行驶在已经被冻成坚实冰面的运河上。
一股透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窜了上来,冷汗瞬间湿透了薛铁寒的粗布里衣,衣服冷冰冰地贴在后背上。他明白了。印是真的,字是真的,但这完美的表面下,包裹着一个引诱他们踩坑的致命死局。这是一张专门为不懂底层物流的官员编织的罗网。
他毫不犹豫地将档案揣入怀中,冲出文书房,连雨伞都没拿,一头扎进了黎明前漆黑的冷雨中,朝着谭修竹的府邸狂奔。
与此同时,谭修竹府邸的书房内,炭火盆里的最后一点红光即将熄灭。
谭修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在铺着席子的地砖上飞快地来回踱步。他没有睡觉,也根本睡不着。他的面色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呼吸粗重得连胸膛都在剧烈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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