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朽木催命,血刀劈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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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秋雨已经在北平次级护堤的烂泥滩上连绵地下了三天。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块沤烂的破抹布,风里夹杂着护堤外那股难以名状的河泥腥气与尸臭。
聂十生佝偻着身子,像一只畏光的耗子般缩在一辆侧翻的独轮运土车阴影里。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紧紧贴在他干瘦的脊背上,布料早已湿透,寒气顺着骨缝一寸寸往里钻,冻得他牙关不住地打架。但他一动也不敢动,只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几十步外的那个临时木棚。
江云杪就站在木棚下,粗布包头的边缘还在滴水。棚子前排起了一条长长的、歪歪扭扭的队伍,队伍里全是那些面如菜色、瘦骨嶙峋的民夫。江云杪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铁剪子,旁边放着一堆被剪碎的散碎现洋,那正是林长风强行垫付的“救命钱”。
“按工簿名姓领,领完滚回去喝热粥。”江云杪的声音沙哑,没有多余的废话。她抓起两粒银角子,拍在最前面一个老汉那双满是冻疮和泥垢的手里。
老汉没有道谢,甚至没有抬头看江云杪一眼。他木然地握紧手,将那几分碎银塞进漏风的鞋底里,然后拖着沉重的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旁边那口还在冒着白气的行军锅挪去。排在后面的人也是一样,没有人欢呼,没有人下跪,只有一双双麻木的眼睛盯着江云杪手里的剪刀。那咔嚓咔嚓剪碎白银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异常刺耳。
聂十生的视线越过那条领钱的队伍,投向了更远处的低洼地。那里刚刚填上了新土,雨水冲刷掉表面的浮泥,露出了一截已经发青发黑的干瘪脚踝。那是白天被督工像扔破麻袋一样踹进坑里的老弱民夫。
现洋发下去了,热粥煮起来了。可是那些躺在烂泥里的鲜活生命,再也听不到钱币撞击的声响了。
聂十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缩在独轮车后,干枯的右手下意识地往怀里摸去,掏出了那本被油布包裹着的伪账底稿。这本账册是他用精湛的算学,在灯下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他曾经为此沾沾自喜,认为自己凭着这支笔,能在骆思敬那种脑满肠肥的官僚手里扣出给自己老娘抓药的碎银。
他的目光在底稿上那几行被雨水微微晕染的小字上扫过。“九月初七,木石折耗二成,人工遇疫损耗一百三十七人。”
一百三十七人。
聂十生的手指开始无法控制地哆嗦。他转过头,看向那片泥水横流的乱葬坑,脑海中开始不自觉地回忆起这几天被扔进去的尸体数量。从前天晚上到今天清晨,他躲在暗处,亲眼看着督工拖走的尸体,一具,两具,五具……
数字在这一刻变成了具象的血肉。他骇然发现,真实死去的民夫数量,竟然与他在账本上为骆思敬编造的“合理损耗”分毫不差!
这不仅仅是贪墨的账目,这是一份提前写好的死亡判决书。官府需要填平账面上的资金缺口,就需要一个合理合规的理由,而他聂十生,亲手为这个理由提供了一个天衣无缝的数字。骆思敬只是拿着这个数字,去下达了让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聂十生猛地弓起腰,干呕了几声,却只吐出几口泛酸的苦水。那层一直以来被他用来粉饰作恶的“为了谋生”的犬儒外壳,在这一具具精准对应着账面数字的尸体前,被一柄看不见的利刃彻底劈碎。
他缓缓站直了身子,任由冰冷的秋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摇晃着走出独轮车的阴影,踩着没过脚踝的烂泥,一步步走到护堤旁一块巨大的防波石前。
聂十生从腰间解下那个伴随了他半生、曾被他视为立身之本的紫檀算盘。算盘的木架因为常年摩挲而泛着幽暗的光泽,珠子上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
他呆呆地看着算盘,喉咙里突然挤出几声拉破风箱般的笑声。雨水混着鼻涕流进嘴里,他笑得肩膀抽搐,声音却嘶哑得像是在坟场里哭嚎。
“这上面拨的不是珠子,是人命的骨头骨结啊!”聂十生猛地举起双手,将紫檀算盘狠狠砸向那块坚硬的防波石。
啪!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在雨中炸响。紫檀木架断成三截,几十颗圆润的算珠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崩飞出去,犹如散落的黑色冰雹,在泥潭和水洼里四处乱溅。一颗算珠弹在石头上,又反弹回来,重重擦过他的颧骨,留下一道渗血的红痕。
聂十生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跌坐在泥水里,掏出怀里的火折子。火折子受了潮,他吹了七八次,才勉强引燃了一点微弱的火星。他将那本伪账底稿撕得粉碎,点燃了纸张的边缘。火苗在雨中倔强地跳动着,散发出一股劣质松烟墨烧焦的味道。
他看着纸片化为灰烬被雨水冲刷进泥地,满眼的死灰。随后,他站起身,走到刚才算盘碎裂的地方,弯腰从一个浑浊的水洼里摸起了一颗沾满泥浆的紫檀算珠。他将那颗珠子死死捏在手心,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聂十生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个发钱的木棚,也没有看那些喝粥的民夫。他将青衫的下摆撕去一块,胡乱裹在头上,像一个彻底失去灵魂的游魂,踉踉跄跄地混入了南方官道上那群逃避劳役的流民潮中,渐渐被漫天的雨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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