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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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正航摇头,“《三字经》头一句就写着呢——人打生下来,心都是软的。”
“软?软得过灶膛里烧红的铁钎子?”
小宝一拍大腿,“他爹娘手抖着递锄头,娃能攥出花来?”
他小时候见过太多饿极了抢馊水的汉子,也见过笑着递糖块、转身就掏空别人钱袋的妇人。
尤正航张了张嘴,又闭上。
手指无意识抠着桌角木纹。
小宝把茶杯蹾在桌上:“娘要是听见,准拿鸡毛掸子抽我屁股。
可我真这么想——娃歪了,是树苗栽歪了;树苗歪了,是挖坑的人胳膊肘儿朝外拐。”
他忽然抓起筷子比划:“你看啊,小鸡拉稀,蛋先坏了;蛋坏了,母鸡吃食不干净;母鸡吃啥?它妈孵它时,那枚蛋就发霉了……”
尤夫人早站在门帘后头听半天了。
见俩孩子眼不红、脸不白,正你一句我一句掰扯,踮脚溜出去找丈夫。
尤知县牵着媳妇的手往内院走,灯笼光晃得影子一跳一跳。
“唉,”
他叹气,“听他们吵‘善恶’,我这心里也打鼓。
牢里关的,哪个没喊冤?可翻翻卷宗,七八岁就偷鸡摸狗的,真不少。”
尤夫人侧头看他:“老爷,您说——鸡下蛋在先,还是蛋孵鸡在先?”
屋里俩小子早散了。
一个去擦剑,一个去翻书。
理没辩清,但小宝心里有杆秤:书页摊开是左手,剑鞘出声是右手。
老祖宗列子写过:孔子臂力惊人,单手就能掀开城门闩。
《淮南子》里夸孔子:脑子比苌弘灵光,力气赛过孟贲,跑得比野兔还快,能掰弯城门闩——活脱脱一个文武双全的狠角色!
读书人动起手来,照样让人头皮发麻。
一文一武,张弛有度嘛。
跟孔老师混,准没错。
晚饭还没上桌,俩娃肚子就咕咕叫开了。
在外头疯跑一整天,中午就啃了几块糕点,哪够填饱肚子?
菜刚摆上桌,尤知县筷子一动,俩孩子立马抄起碗筷开干。
尤正航吃得满嘴油光,舌头都快打结:“爸!这啥菜?香死个人!”
“溜肥肠。”
尤知县夹起一块,“你妈亲手炒的。”
尤正航当场打了个响嗝,差点呛住——那玩意儿不是臭得熏人吗?
尤知县也塞了一块进嘴,嚼得嘎吱响:“软乎、弹牙、喷香!屠户家泡了三遍水,搓了五遍盐,早没怪味了。”
尤正航嗝声连串,根本停不下来。
小宝瞅他那张苦瓜脸,替他问:“咋还收他家大肠?”
“人家吓破胆了!”
尤知县擦擦嘴角,“一百斤啊!五桶堆满院,卖不掉咋办?自己吃?顿顿吃?谁受得了!作料钱比肠子还贵呢!”
“他们跪着求,楚家几个小子点头答应的。”
尤正航筷子一撂:“您签的契约白写了?这次松口,下次全来踩你肩膀!”
“锅甩不到我头上。”
尤知县晃晃酒杯,“是楚琴他们拍的板。”
“半年多过去,乡亲们尝到甜头,兜里有点碎银子了。
材料不白送,收购价往上提一截——货不行照样拒收。”
小宝一拍大腿:“高啊!还是哥哥们脑子活!”
“以前白送东西,突然不送了,大家肯定骂屠户家坏了规矩;”
“钱补进收购价里,谁也没吃亏,还更守规矩了。”
槐安县老百姓腰包鼓了,全靠楚琴带的那帮毛头小子。
他们懂人心,会算账,比知县还溜。
爱占小便宜的?立马敲打。
肯下力气干活的?当场发钱。
敢动歪脑筋的?卷铺盖滚蛋。
知县嚼着肥肠,越嚼越香。
隔壁兴汤县那位,筷子一撂,饭都咽不下去。
为啥?离婚官司堆成山。
大宣朝离个婚,门道可多了。
头一种叫休妻,得踩中“七出”
雷区。
但要是老婆守孝三年、娘家没人、一起吃过苦——嘿,想休?没门!
第二种叫合离,俩人好聚好散,手拉手去衙门盖个章就完事。
第三种最麻烦:一方死活要离,另一方抱着门槛哭。
得先劝,劝不动就查,查完还得挨家挨户听骂声。
小孩归谁?地归谁?猪圈算不算共同财产?
两边长辈吵翻天,签字画押像打仗。
完了还得改户籍,补女户——没爹没哥的寡妇,县里得给免徭役。
徐光泽灌完一杯茶,杯子墩桌上震得碗碟跳。
“吃饱撑的才天天来离!”
师爷搓着手直叹气:“大人,再这么断下去,衙门快变媒婆铺子了!”
徐光泽手一抖,茶杯差点摔地上。
他这才发现杯子早空了,嘴还撅着猛吸气。
师爷赶紧拎起茶壶续水:“全是楚琴惹的祸!”
“她一露脸,后头就跟了一群婆娘学样。”
徐光泽皱眉:“啥意思?”
师爷一拍大腿:“您瞧——她榨豆油,全县抢着种黄豆;
她开纺纱厂,家家户户搓羊毛、扯棉絮;
现在又整条美食街,鸡鸭猪全往槐安县运!”
徐光泽咂咂嘴:“嚯,这丫头几年工夫,真把县里翻了个底朝天。”
师爷抹了把汗:“大人,老百姓是赚了点小钱,可心野了啊!
媳妇们攥着铜板,腰杆子硬了,张嘴就要离!“
他自己儿媳妇前两天还甩筷子:“这婚我不过了!”
老两口气得半夜啃冷馍。
徐光泽盯着师爷,慢悠悠问:“照你这么说,楚琴干的全是坏事?”
师爷忙摆手:“倒也不是……可她一个姑娘家,天天往外跑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