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霜雪磨刃,暗流破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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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下旬,一列从天津开来的火车在哈尔滨站停靠。车厢门打开后,如振军穿着德国军校的制服走了出来。他比离开时长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一截,眉眼之间已经有了成年人的轮廓。安娜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在站台上站定后先朝四周看了一圈,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如振军的侧脸上。四个人从后面的车厢依次下车,在站台上列成两排,等着如振军转过身来。
老子站在月台上没有迎上去。如振军走到他面前,站定,弯腰鞠了一躬:“父亲,我回来了。”老子说:“回来了就好。家里已经给你准备好住处了。安娜的住处也在隔壁。”如振军侧过头看了一眼安娜,她没有说话,朝老子微微点了一下头。
当天傍晚,省公署后院的灯光比平时多亮了一间。安娜的行李被搬进了西厢的一间屋子,与她同行的翻译也在省公署附近安排了住处。如振军坐在老子的书房里,把自己在德国的学业和毕业考核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父亲,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安娜想留在哈尔滨。她父亲那边已经没有联系了,她不想回德国了。”
老子看了一眼那封信,没有打开:“她愿意留下,就留下。北疆需要懂外语和技术的人。”
“她学的是工程和语言,已经在慕尼黑修完了课程。她说她可以负责翻译和技术资料的整理,也可以教德语和英语。”
“那就让她从翻译开始干,等技术资料整理到一定规模了再考虑要不要单独设一个外文资料室。安排住处和日常用度的事,已经吩咐福安了。如果需要出门或添置生活用品,直接和福安说就行。”
如振军回来的第二天,消息从沈阳进一步发酵。伪满洲国的筹备进入了最后阶段,溥仪已经抵达沈阳,正在准备就职典礼。关东军方面向各地的满清宗室和遗老发出了邀请函,希望他们出席伪满洲国的成立仪式。
傍晚时分,一封信被送到了省公署。信是从沈阳送来的,信封上盖着伪满洲国筹备委员会的印,由专人骑马送到哈尔滨,辗转了几道手才到达省公署。老子拆开信看了一遍,信的内容是邀请善耆出席伪满洲国成立仪式,落款是溥仪的名字。
老子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让人回复,拿着那封信去了城西宅院。善耆坐在正屋里,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汤已经不冒热气了,但他没有喝。他显然已经知道了消息——在老子进门之前,已经有人把风声传到了他耳朵里。他听完老子的话,沉默了很久。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落的声音。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不去。他走他的路,我走我的路。他在沈阳称帝也好,称执政也好,都跟我没有关系了。”
老子把那封信放在善耆面前的桌上:“日本人想借王爷的名号来给伪满洲国增加合法性。如果王爷不去,他们的如意算盘就落空了一半。”
善耆没有看那封信,目光落在桌面上:“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的祖宗是谁?大清已经亡了,但他还是爱新觉罗家的人。他要是真有骨气,就不该坐在日本人给的椅子上。”他停顿了一下,“他在满洲国当他的执政,我留在哈尔滨当我的老百姓。”
第二天,善耆正式回了一封短信,信写得很短,只有两行字:“臣年老多病,不能远行。请执政另请高明。”信由省公署派人送出,没有通过伪满洲国的官方渠道,直接送到了沈阳。消息很快传开:肃亲王拒绝出席伪满洲国成立仪式,拒绝承认溥仪在沈阳的政权。
关东军方面收到了善耆的回复后没有公开表态,但老子通过张景惠的情报系统得知,伪满洲国筹备委员会内部对此感到不安。溥仪身边的人原本期望善耆的出席能够为伪满洲国增加一些合法性,但善耆的拒绝让这一期望落空了。
老子当天晚上再次去了城西宅院。善耆坐在正屋里,隔着桌子看了老子一眼:“你今晚来,不只是来看我有没有生气吧?”
“王爷拒绝了伪满洲国的邀请,日本人会记住这件事。”
“让他们记住。”善耆说,“我坐在哈尔滨的院子里,不欠日本人什么,也不欠溥仪什么。他走他的路,我走我的路。”
老子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善耆一眼:“王爷早些休息。”善耆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像在赶一个已经不必再追问的答案。
窗外风雪依旧,城北的练兵场上,夜训的士兵刚刚列队完毕,正在依次离开校场。远方的城墙和近处的屋脊在夜色中融成一片深浅交错的轮廓,彼此之间没有明显的分界,只有隐约的地势起伏和尚未完全冻实的路面边缘可供辨认。那根线还在延伸,穿过冬夜和风雪、穿过正在整训的部队和正在加固的工事、穿过新到的学员和尚未启封的教材,穿过善耆放在桌面的那封拒绝信和正在从哈尔滨向沈阳延伸的回应,沿着北疆行政区的边界线向每一个尚未成形的方向继续伸展。等到积雪融化之后,那根线将继续向前移动,穿过尚未抵达的坐标和尚未标记的地名,在新一轮融化的冻土上找到它的下一个落点,连接起那些仍在等待接通的线路和尚未落定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