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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浮生的话语(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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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唯闻言,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缓缓舒展开来。原来这场从踏入奥林匹斯幻境就开始的心神不宁,根源在这里。她望着浮生挺拔的背影,轻声道:“说来也可笑,我们阅过千年风月,见过万种人心,到头来反倒差点被一段编造的故事迷了眼,把角色的执念当成了自己的心事。”

浮生转过身,目光落在桌案上还冒着轻烟的茶汤上,那清冽的香气依旧漫在整间屋子里,和千百年前他们在青城山幽谷里的午后没有半分别。“也不算可笑,”他缓缓走回桌旁坐下,“藏在我们自己心底的东西,本来就容易被外界勾出来。幻境不过是帮我们把那些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摊开了摆在眼前罢了。能看清楚,反倒不是坏事。”

小唯端起自己那杯茶,浅呷一口,山间清冽的香气落进肚中,方才那些翻涌的杂乱心绪仿佛也跟着平静了不少。“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她抬眼看向浮生,眸子里的探寻已经变成了全然的信赖,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点了方向,她便跟着走就是了。

浮生拿起一块小唯摆好的糕点,咬下一口,清甜的枣泥味漫开,和记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他看着眼前眉眼温顺的女子,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不急,我们既已经看穿了它的把戏,接下来只需要稳住心神,不跟着角色的情绪走就是了。它要试我们的本心,我们便把自己的本心摆出来给它看就是。”

“话又说回来,大人如何看待这位太阳神。”小唯一手托腮,一手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声音中带着一分狐狸的狡黠,目光却悄然落在浮生的侧脸上,似乎在探究他神情中细微的变化。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继续道:“这位神只,传说中执掌光明与秩序,可如今布下这般迷局,将你我困于其中,又究竟是何等心思?是单纯为了试炼,还是另有所图?”她顿了顿,语气里那份狡黠更深了些。

“或许希腊的神明已经察觉到了异常,这位太阳神你我之前就见过,这么久才再次相见,估计少不了调查我们。”浮生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水,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窗外,仿佛在回忆那遥远的过往,“至于他究竟有何所图,布局如此之深,连我也一时难以看清。”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带着几分审慎与沉思,“毕竟,神明的意图往往如云遮雾绕,难以轻易窥见全貌。”

“阿波罗藏得真深,就连大人都看不透吗?”小唯微微睁大了眼睛,语气中流露出明显的惊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放下手中的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以大人您的阅历与洞察,竟也无法探知他布下此局的真正目的?莫非……这其中牵扯的因果,远比我们眼下所见更为复杂?”

“也许吧,我也不敢肯定。”浮生不敢肯定其中的复杂牵连,自己也不能全然看清,“至于阿波罗,哼。”浮生冷哼一声。

“我乃盘古开天辟地后,天地精华孕育的磐石,身承开天清气,背负地维厚土,已在东方神州屹立了万八千个寒暑。惯看的是黄河九曲绕昆仑,听惯的是不周山风吼东海,对西方瀛海之外那个叫奥林匹斯的神山上传来的诸神消息,原本只当是远岛蛮夷的巫祝妄语,直到千百年前商队的驼铃带着异邦的传说过了葱岭,我才第一次听见那个叫阿波罗的名字,一个西方人称颂的太阳神、光明神、预言之神。”浮生以自己的视角评价着阿波罗。

“说起来,我们东方的神只,从来都是与天地同体,和黎民共命的。我是震天石神,身负镇住天地裂纹、接住不周山倾颓余势的使命,千万年来就立在这苍梧之野,看着脚下的生民春耕秋收,看着朝代更迭城郭兴废,从没想过要人们给我修金顶神殿,捧上牛羊牺牲,更没想过要去争什么权位,抢什么功劳。这阿波罗倒好,刚一出生就逼着母亲勒托躲去了德尔斐,还没断奶就提着箭射死了巨蟒皮同,占了人家的地方建了自己的神庙,抢了女祭司替自己传谕。放在东方,这可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举动——我们上古诸神,杀凶兽都是为了救民于水火,哪有占了人家道场抢了人家香火的道理?颛顼杀共工那是共工撞了不周山闯了弥天大祸,后羿射九日那是九日烤焦了禾苗害死了百姓,哪有刚出生就为了抢地盘开杀戒的?再说他的太阳神身份。我们东方早就有羲和浴日,十日并出那是帝俊的儿子,后来九日被后羿射了,剩下的一日安安稳稳照着东方大地,羲和每天赶着六龙车从汤谷出来,到蒙汜落下,千万年来从不出错,哪像阿波罗,原本阿波罗只是光明神,太阳神原本是赫利俄斯,后来西方人流传着流传着就把赫利俄斯的差事安到了阿波罗头上,硬生生抢了人家的神职。我们东方的神职都是天地定的,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哪有随便抢的道理?我这震天石神的位置,是女娲娘娘补天时定的,就是天崩再裂一次我也不会让给别人,阿波罗连人家太阳神的位置都能抢,可见西方的神,规矩和我们东方差太多了。”浮生的言语中流露出对希腊诸神的不屑。

浮生深谙东西方神只在理念范式上的显着差异,但秉持客观公正的立场审视,阿波罗亦非庸碌之辈。其精通射术,可谓百步穿杨;兼具祛除瘟疫、普照光明之能,更通晓音律、医术与预言之道。置于西方诸神谱系之中,阿波罗确属实干笃行之神。相较于部分沉溺于情感纠葛、恃强凌弱以致扰乱人间秩序的神只,阿波罗以光明滋养西方大地,护航稼穑生长,指引民众前行,这一职能与东方羲和之神职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然而,细究其光明特质,总带几分清冷疏离之意,不同于东方太阳那般温润炽热、赋予大地蓬勃生机。阿波罗之箭亦具肃杀之气,传说其为子复仇,一举射杀希腊第一英雄阿喀琉斯及诸多冒犯者。此种行径若置于东方语境,实为降灾之举。反观东方太阳神,始终秉持包容普惠之姿,即便凡人有所冒犯,亦不以利箭相向,绝无如此狭隘之心胸。这深刻折射出两种文明背景下,神性表达与价值取向的根本分野。这些,浮生详尽给小唯讲了一番。

讲着讲着浮生就想起来了小唯经历的那个幻境,那场由阿波罗神力编织的、充斥着异域光影与凛冽箭气的迷梦。他忆起小唯曾向他描述过的幻象细节:那并非东方仙境般的云雾缭绕、仙乐缥缈,而是带着古希腊神庙的恢弘石柱与刺目阳光,阿波罗手持金弓的身影在幻境中既显神圣,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与距离感。这记忆的浮现,让浮生此刻对比东西方太阳神差异的讲述,更添了一层切身的印证与感慨——小唯亲身所历的幻境,不正是阿波罗那种带着疏离感与潜在肃杀的神性,最直接的体现么?与他口中东方太阳神的温厚包容,恰成鲜明对照。这思绪一闪而过,却让他接下来的话语,愈发有了现实的注脚。“再说他追求仙女这件事,达芙妮不肯嫁给他,他还死缠烂打,最后把人家变成了月桂树,他还把月桂叶子摘下来编桂冠,给自己的胜利者戴。这放在我们东方,简直就是蛮不讲理啊。我们东方的神,讲究的是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哪有神逼着仙女嫁自己的?董永娶七仙女,那是七仙女自己愿意下来的,牛郎织女那是两个人真心相好,就算是天上的玉帝也只能隔着银河把他们分开,不能硬逼着七仙女改嫁。阿波罗倒好,人家不愿意他还追,追不到就把人变成树,还拿树来装门面,这脸皮,比我这震天石还厚。不过阿波罗对他自己的孩子倒是真不错。他儿子法厄同要驾太阳车,他明知道法厄同镇不住天马,会闯大祸,还是因为拗不过儿子,答应让他去了,最后法厄同被宙斯劈死,阿波罗也伤心了好久,再也不驾太阳车了。从这一点来看,他倒是个疼孩子的父亲,比我们东方有些天神强,那些天神为了天条,连自己的孩子都能舍弃,阿波罗至少还肯为了儿子违了规矩,这份心肠,倒是有几分人气。”

“我是一块石头,千万年来见惯了东方的诸神,见惯了东方的规矩,对西方的神,本来就看不惯他们那套争来斗去的做派。东方的神讲究无为,讲究承载,讲究护佑生民,我一块石头,就在这儿镇着地裂,千万年来不动不摇,就是我的功劳;羲和每天赶车,按时出按时落,就是她的功劳;女娲娘娘补了天,就把自己的身子融入了天地,从来没说过自己有多大功劳,要人们天天供奉。西方的神不一样,阿波罗从出生就在争,争地盘,争神职,争女人,争功劳,住最好的神殿,受最多的香火,做一点事就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得了荣誉还要戴桂冠显摆,这不就是我们东方说的“好名”吗?可话说回来,天下这么大,东方有东方的神,西方有西方的神,各传各的道,各护各的民,也没什么谁对谁错。阿波罗能让西方千万人供奉了几千年,自然有他的道理。他给人光明,给人预言,给人医术,教人弹琴唱歌,至少也给西方的百姓做了不少好事。他虽然争强好胜,有点小气,可也比那些只会作恶害人的邪神强太多了。再说了,就算他抢了太阳神的位置,千万年来西方百姓也认了,太阳照着西方大地也没出差错,那也就算了,反正太阳都是一个太阳,照东方也照西方,是谁在管,又有什么关系呢?”

浮生始终将自己置于叙述的核心位置,以自身的千年阅历与东方神明的处事准则为基准,通过一系列鲜明的对比,逐步引导小唯深入理解阿波罗这位西方太阳神的本质。他并非简单地评判好坏,而是通过东西方神明在行事风格、价值追求与存在方式上的根本性差异,为小唯搭建了一个理解的框架。东方神明讲究无为、承载与默默奉献,如他自己镇守地裂、羲和恪尽职守、女娲以身补天;而阿波罗则展现出争强好胜、注重荣誉与显赫声名的特质。浮生正是通过这种“我们”与“他们”的对照,让小唯看清阿波罗的性格棱角与行为逻辑,进而领悟到,这种差异根植于不同的天地水土与文化传统,并无绝对的高下对错,从而帮助她跳脱出单一的视角,以更包容、更宏大的眼光去看待这位异域的神明。

“我在寒冰地狱待了千万年,在神界也是见无数神仙往事。阿波罗是西方的神,我们是东方的神,道不同,规矩不同,可说到底,都是照着天地的规矩走,护着自己一方的百姓。我不会因为他是西方的神就说他不好,也不会违心说他比我们东方的神好。他有他的本事,也有他的毛病,说白了,就是西方那块土地养出来的神,和我们东方这块土地养出来的神,性子不一样罢了。要是真让我给阿波罗下个评语,那就是:这小伙子长得挺俊,本事也不小,就是性子太争强好胜,太好面子,规矩和我们东方不一样,做事也太由着性子来,可护着自己一方百姓,给人家带去光明,这份差事,他也干得合格了。我们东方有句老话说得好,“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天下诸神本来就不是一个模样,哪能用我们东方的规矩要求人家西方的神呢,太阳照样升起,天地照样安稳,也就行了。”

说至此,浮生终了了这个话题,毕竟每个人的接受度不同,理解不同,他只想用最直白、最浅显的话语,将自己心中那份沉淀了千万年的感悟,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小唯面前。他深知,那些关于东西方神明差异的宏大叙事,那些涉及天地规矩与文明脉络的深邃思辨,对于小唯而言,或许过于遥远和抽象。他不愿用那些玄奥的术语或历史的厚重来增加她的困惑,只想剥开层层包裹,直抵核心——那就是,他与她,与阿波罗,与这世间万灵,终究是生长于不同土壤、受不同规矩塑造的存在。这份不同,并非优劣之分,只是本源与道路的差异罢了。他这番话,不求她全然赞同,只盼她能明白这份差异的根源,从而更清晰地看清他们各自的位置与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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