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妖印（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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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指尖在桌沿停了半分，那停顿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但眉峰却随之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了心头。

“执念这么深，深到即便魂飞魄散、形神俱灭，也不肯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偏要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留下这道妖印，让它如同跗骨之蛆般，牢牢地种在静公主身上。”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那是对这种近乎偏执的执念的审视。

“是啊，谁也不知道他当时究竟是存了什么样的心思。”小唯轻轻搅动着杯中的茶汤，青瓷的调羹碰着杯壁，发出细微悦耳的声响。

她看着墨绿的叶片跟着水流悠悠地打着旋儿，起起伏伏，像是那些理不清的往事与人心。

语气里便不自觉地染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如同杯中袅袅升起、又缓缓散开的茶烟。“坊间流传着好些猜测。有人说，是因为他的女儿嫁入了皇家，却死得不明不白，凄惨收场。他或许因此记恨那负心薄幸的皇帝，恨透了整个皇家血脉，所以要把这妖力种在静公主——这最受宠爱的公主身上，来日若机缘巧合，让她化为妖物，岂不是最能狠狠打了帝王家的脸面，毁了那金碧辉煌的体统？”

她顿了顿，调羹停了下来，目光投向窗外斑驳的光影，“也有人说，他或许是旁观了静公主与王英之间的种种，看出这女子重情重义，是个至情至性之人。而人间的凡夫俗子，最是看重女子的容貌皮相。他便凝结这妖印，让静公主此生都背负着这非人的印记，让王英与她之间，永远横亘着这道妖异的鸿沟，终身都不得安宁，不得圆满。这，也算是一种别样的、深入骨髓的复仇吧。”

“不管是哪一种猜测，是出于对皇家的恨，还是对有情人的妒与伤，”浮生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杯中那清澈的茶汤上，指尖无意识地在细腻的瓷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动作带着一种沉思的韵律。茶水随之泛起一圈圈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荡漾开去，又慢慢平息。

“这道妖印留在一个凡人的血肉之躯内，终究是个潜藏的祸患。如同深埋地下的火种，不知何时便会燃起，焚毁一切。”他抬起眼，看向小唯，眸色深沉，“后来，以青夫人的修为与见识，难道没有尝试出手，取出这枚妖印吗？”

“青夫人自然是试过的，但是……没用。”小唯轻轻摇了摇头，一缕发丝随之滑落肩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的肯定，那是面对某种既定事实时的无力感。

“那妖印并非简单地附着在体表或藏于某处，它早已经和静公主的性命精元、周身经脉深深地、紧密地缠在了一处，如同藤蔓与古树共生，根须盘结，难分彼此。若是动用强力手段强行剥离取出，妖印崩碎的同时，静公主的心脉神魂也会随之彻底断绝，当场便会没命，绝无侥幸。”

她叹了口气，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青夫人蹙眉沉吟的模样，“青夫人纵有通天手段，面对这般情形，也是束手无策，无计可施。最终，她也只能暂且作罢，将希望寄托于渺茫的将来，盼着哪一日机缘巧合，天地间能出现一位真正的高人，或有某种玄妙的际遇，能够在不伤及静公主性命的前提下，化解这一场深植于血肉的劫难。”

说到这里，似乎想驱散话题带来的沉重，小唯端起面前那盏已经微凉的茶杯，又凑到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

清雅中略带甘苦的茶香在口中漫开，顺着喉咙滑下，仿佛也稍稍抚平了心绪。她慢慢把话说完，语气恢复了几分平静：“后来，静公主便跟着王英，一起去了南疆。说来也怪，那妖印自种下之后，除了与宿主性命相连，倒也一直安分守己，稳稳当当，没有显现出任何异状，只是静公主脸上的树根般的印记不断变大。”

浮生闻言，并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沉默着，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半凉的碧螺春，将剩下的小半盏茶汤一饮而尽。那清鲜中带着微涩、回甘悠长的滋味，清晰地留在舌尖，缓缓蔓延。

过了半晌，久到杯中的茶烟都快要散尽，他才缓缓开口，低沉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室温暖的安静：“这么多年过去，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你记这些凡间的旧人旧事，倒记得这般清楚，连细节都未曾褪色。”

小唯闻言，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撞进了他的眸子里。她看见那片原本如同亘古寒潭、深不见底、总是萦绕着清冷与疏离的眼底，此刻竟清晰地映出了自己的影子，小小的，带着些许怔然。更让她心尖微颤的是，那冰冷的底色之上，似乎还沾染了几分此刻空气中柔和的茶香暖意，化开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和。

浮生望着她含笑的眉眼，那笑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端起了桌上那把素白的瓷茶壶。

壶身还带着温热的触感。他手腕平稳地倾斜，清澈的沸水注入两人面前已经空了的茶杯，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哗哗声响，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新的茶烟随之袅袅升起，带着更浓郁的香气，氤氲在两人之间，又一次模糊了彼此近在咫尺的眉眼，却又仿佛拉近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