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喝桃花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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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最后一点霞光彻底沉了下去,星星一颗接着一颗冒出来,缀在深蓝的天幕上,亮得像撒了一把碎钻。浮生牵着小唯站起身,沿着小院外的青石板路慢慢走,溪水顺着山涧往下流,叮咚的水声裹着晚风里的草木香,漫过两人交握的手。小唯走着走着,忽然听见身侧的人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桃花酒的微醺,还有几分藏了许久的软:“这样的生活很舒服自在,没有任何压力。”
小唯脚步一顿,抬头看向他。她轻轻蹭过他的掌心,低声应道:“是啊!要是可……”“要是能长长久久地这样生活就好了。”小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心口沉稳的跳动,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点酒后的温软与倦意。她慢慢抬起眼,望着头顶密密匝匝的星子,眼底映出一片细碎的光,语气里既有满足,又透出几分藏不住的清醒,“可是我们还有寒冰地狱的任务,不能一直躲在这山里的清净日子里。”
山风从桃林深处吹过来,拂得两人的衣摆轻轻缠在一处。小唯顿了顿,把脸往他衣襟前埋了埋,才又接着说道:“不如趁着这次出来,多去不同的地方看看。我从前总想着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去寻你,可这一等就是那么多年,如今连一天都觉得舍不得白白错过。”
路边草叶上的露水落下来,打湿了她的裙角,凉丝丝地贴在脚踝边,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冷。浮生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桃花香,一颗心终于彻底落定,轻轻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嗯”。
那声音极轻极低,却稳稳地落进小唯耳中,像一块温润的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圈绵绵软软的涟漪。她闭了闭眼,伸手环上他的腰,把整个人都陷进他怀里,仿佛要将这迟来百年的温度一点不少地收进骨血里。
远处小院里传来彩雀压低了的笑声,还有庞朗无奈的轻哄,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夜雾,又近又远,把这本就温柔的夜衬得更加安宁静好。星星在头顶慢慢转着,把清辉铺在两人身上,也把山间的小路、屋舍与桃林都染上一层极淡的银白色。
“我们出去走走吧,明天和彩雀他们计划计划去其他地方看看。”脸上染着酒后的红晕,小唯声音娇娇软软的,带着点撒娇似的尾音,向浮生说着自己的想法,那声音又轻又柔,尾音落在夜风里,像一片薄薄的花瓣擦过耳边,听得浮生心尖都跟着软了几分。她仰起脸看他,眼底被星子浸得亮晶晶的,满山清辉都落进她眼中,又映出来,倒比那天上的碎钻还要灼人。
浮生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静静的听着小唯说的计划,目光落在她被酒意染红的脸颊上,神色温柔得能溺出水来。她自己说得起劲,一会儿数着要去的地方,一会儿又扯着他的衣袖晃一晃,像是怕他不够专心。浮生由着她晃,只低低“嗯”了一声。他自己没怎么喝这桃花酒,第一口喝下去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不适合喝,太容易晕了。那酒闻着清甜,入了喉却像点了一把温软的暗火,从舌根一路漫上额头,才小小一口,整个人都有些醺醺然,眼前的山水都跟着晃了一瞬。他自认不是个多贪杯中物的人,更不愿在她面前露出半分醉态,于是只碰了碰杯沿,便再没多饮。
也不知走了多久,溪岸边忽然转出一片漫山遍野的野蔷薇,浅粉的、米白的花瓣沾着晚露,湿润润地垂着,月光落上去像是镀了一层薄银,连花心里的细蕊都清晰可见,像谁趁着夜色悄悄撒下的一山碎琼。甜香顺着晚风涌过来,一浪接着一浪,漫过两人的衣摆,又丝丝缕缕钻进了呼吸里,让人舍不得走快一步。小唯忽然想起千年前第一次在溪边见到浮生,当年他也是这样站在花树下,玄色衣袍被风掀起,袍角翻出一片墨云似的影子,手里握着半卷没看完的书,指尖压着书页,抬眼看向她的时候,眼底盛着比今夜更亮的星光,亮得像是把天上所有的星子都收进了那一双眼睛里。就是从那天起,她的心上像被那一眼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印,无论走过多少年岁,都养得愈久愈是清晰,直到此刻,又和眼前这个站在蔷薇花影里的人渐渐重叠在一起。
浮生低头看着她发顶旋出的弧度,指尖顺着她的发梢慢慢滑下来,从发顶一路滑到脊背,带着说不尽的温柔与耐心。山风从后面拥过来,把她几缕长发吹得扫过他的手腕,酥酥痒痒,他却不躲,只轻轻把那缕发丝绕回她耳后。月色从蔷薇枝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印在她的额角、眉心与唇角,他看得仔细,像要把她此刻的样子一笔一画描在记忆最深处。半晌,他轻声道:“等我培养出能够代为执掌寒冰地狱的继承人的时候,就回来人间,四处游历,累了就回到这里再种几棵桃树,把院子拓宽些,再挖一方池塘种上荷花,以后每年开春都摘桃花酿酒,夏天摘了荷花晒莲子,秋天收了桃果做蜜饯,冬天围在炉边烤火。”他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要把以后一年四季的盼头,都一个个拾起来,放进她的掌心里。那些话随着酒香和蔷薇香一同落下来,落进小唯竖起的耳中,听得她鼻尖隐隐发酸,胸口却暖暖涨涨的,像是被什么极柔软的东西一下填满了。
小唯抬起头,鼻尖蹭过他的下颌,带着点酒后的朦胧,眼神却认认真真望进他眼里,声音黏黏糊糊的,又软又甜:“说好了?”她轻轻偏过脸,把脸颊贴进他温热的颈窝,呼吸扑在他颈侧,热得那颗冷硬了百年的心都跟着乱了拍子。她伸出小指勾住他的手指,紧紧地扣住,像要在这山风、溪水与花影之间,把这一句应承钤上最深的印。
浮生低头,鼻尖抵着她的额头,掌心捧着她微凉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她眼尾,那里被夜风吹得有些凉,衬得他的掌心愈发温暖。酒香甜香混着她发间的草木气混在呼吸里,分不清哪是他还是她,他轻声应道:“说好了,再也不分开了。”那声音低低沉沉,像从肺腑里掏出来,又妥帖地放进她心口,烫得她眼眶一热,泪意刚涌上来,就又被他的吻轻轻压了回去。
浮生觉得自己不由自主地靠近小唯,靠近小唯会让他感觉到安心,远离就会悲伤。她像一束从这人世间照进幽冷黄泉的暖光,靠近了,那颗孤悬了千百年的心才像是终于寻到了歇脚的地方,安了,定了;若离远一步,哪怕只一步,那冷寂的寒凉便会重新围上来,从指缝一直凉到四肢百骸。所以他不避不逃,也不去管什么仙妖人鬼,只由着心意一点点贴过去,直到彼此之间只余一点将断未断的夜风。
天边的星子顺着山尖慢慢滑过,溪水叮咚,虫鸣啾啾,像一支极轻极缓的夜曲,从林间绕出来,温柔地包裹住这片只属于他们的天地。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带着酒香的唇,像含住了一瓣刚沾了露水的蔷薇,轻柔得几近虔诚。那些藏在百年等待里的念想,和那些岁岁年年的期许,都被他一点一点揉进了这一个温柔的吻里,又顺着呼吸融进了山间温柔的晚风里,遥遥地荡开,一直荡进云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