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千里传音术(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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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还没明白她要做什么,小唯已经闭上了眼。他只见她眉尖极轻微地一蹙,像在月下忽然生出了某种极深的专注。
她的侧脸在月下显得格外静,静得连额前那几根碎发都像凝住了,像忽然从这凡尘里抽离出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轻得几乎要让人疑心她还在不在窗前站着;整个人像是沉进了某个无人能至的深处,那深处比眼前这满湖夜色还幽,比远处那断续的虫声还静,静得连月光落在她肩上的分量都显得重了。
她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虚虚地点在自己的眉心。那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极仔细地叩一扇久未开启的门。
指尖落下的那一瞬,浮生分明看见,有一线极细极淡的白光从她指下渗出来,幽幽地、缓缓地,顺着她的额角、鬓边,一路游走到耳后,最后没入夜色里,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被谁牵着,往极远极远的地方去了。
那光极淡,淡得若不留神,几乎要以为是月光在额上落下的错觉;可浮生看得分明,那确确实实是从她眉心深处抽出来的一缕神思,正越过这满湖夜色,朝着他熟悉的方向疾行而去,执拗而安稳,像归鸟认得旧巢,像流水认得故道。
风停了。
客栈外那株老槐树的叶子本来还在簌簌地响,此刻却一齐静了下来,静得仿佛连最轻的那片叶子都屏住了气。
像是天地间有什么力量忽然压下来,把一切细微的声响都轻轻按住了,按得湖面不起一丝褶皱,按得檐角的铜铃也哑了声。
浮生站在她身侧,能感觉到一股极淡的寒意从她身上散出来,一丝一丝,像雾气一样无声地漫开——那不是寒冰地狱的寒。
寒冰地狱的寒是硬的,是刀锋一样的,刮过来叫人骨头缝里都生出冷意;她身上的寒是软的,是水底的寒,是深潭里经年不见天日的那种冷,隔着一层冰去看水底沉石,冷冷的,却不逼人,反而有一种沉静的、极安稳的东西,从她周身慢慢荡开,荡得人心也跟着静下来,静得忘了这人间还有时辰在走。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小唯睁开了眼。
那一瞬间,她眉心那点白光倏地散了,散得极干净,像一滴露水悄无声息地落进深草里。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倦色,像一盏灯被风吹得晃了晃,又重新稳住了火苗。
她的脸色比方才白了几分,唇色也淡了些,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墨黑,只是眼神依旧清亮,不见一丝慌张,像刚从一场极远极深的梦里回来,人却依然是清醒的、从容的。
“狼青说,地狱一切安好。”她收回手,指尖在袖口上轻轻蹭了蹭,像是要把指上最后一点不属于人间的凉意擦掉,语气平静得像在转述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家事,平静得连那话里的含义都被她说轻了,“封印稳着呢,没有松动。他还说,你再百年不回去都没有事儿。他还说你给他留了杀手锏。”说到最后一句时,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像含着一点极浅的笑意,那笑意不深,却像能把这满屋子的静都化开一角。”
浮生听着她的话,紧绷的肩线一点一点松了下来,连悬了几日的心都跟着落回了实处。他早知道狼青性子稳,可稳归稳,他不在的日子里头,寒冰地狱那样的地方,终究少了个压阵的人,他没法不挂心。可此刻小唯把话平平淡淡地递到他耳边,那点压在心底的惶惑,竟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散了。
他抬眼看向小唯,烛火晃了晃,把她脸上那点未褪的苍白映得格外清楚。方才施术抽走了她大半神思,哪怕她此刻装得无事,那点藏在眼底的倦意还是没能全然掩住,像蒙在灯上的一层薄纱,明明灭灭地勾着人的目光。浮生心里忽然漫上来一点软,又混着点说不清的疼,伸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指腹贴着她腕间微凉的皮肤,能摸到脉跳轻浅,却稳得很。
“辛苦你了。小唯你何时学会的这个术法,狼青又是怎么会的?”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他这一辈子,镇过无数凶魂,受过无数重伤,从来没对谁喊过一句苦,也从来不肯把自己的不安露给旁人看。可对着小唯,这些裹了千万年的硬壳竟能悄无声息地化开,连一句藏了许久的软话,也能自然而然地说出口。
小唯仰起头看他,眼底映着窗外的月光,亮得像揉了一整个湖的碎银,细细碎碎的光在她眼波里微微漾着,像是把这一整个静夜都盛进了那双眼睛里。
她轻轻挣了挣,没挣开他的手,索性就由着他握着,指尖也不再往回收,只安安静静地搁在他掌心里,像一只敛了翅的蝶。她弯了弯唇角,那笑意极浅极柔,却比湖上任何一片月色都更分明:“我本来就该替你守着这些。”她说得轻,却字字认真,轻得像怕惊了这满窗的月光,又认真得像在许一个不肯悔改的诺。
“而这个千里传音的法术,是我知道你要将狼青收为己用的时候,将修炼法门传授给他的。”她望着他,目光澄澄的,没有半分闪躲,仿佛这本就是她心里藏了很久、终于可以说出口的事。
“你又是如何学会的?”浮生看向小唯,眼中不再是寒霜,而是盛满的温柔。那温柔里还带着几分极淡的探究,却不是审视,也不是疑虑,只是一个人忽然想要认认真真地走近另一个人时,眉目间自然生出的柔软与专注。
“这事儿啊,说来话长。”她轻轻说,尾音拖得有一点点长,像一句故作轻松的搪塞,又像一扇只肯先推开一条缝的门。
“那就慢慢讲,本尊有的是时间,本尊也想完整的了解你得过往往。”浮生真心想更多的去了解自己眼前让他动心的小狐狸。
他这一句说得很慢,慢得每一个字都像落在水面上,沉沉地坠下去,又缓缓地荡开圈圈涟漪。
千年的光阴于他而言,原不过是寒冰地狱里长而又长的一瞬,可此刻他却觉得,若是能听她把自己那些旧事一桩一桩地说来,这漫长倒成了再好不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