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林老伯的过去(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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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黄昏,小唯提着刚出锅的鱼羹,推开了隔壁林老伯屋子的柴门。
那鱼羹用一只粗陶碗盛着,热气从碗口悠悠地往上冒,乳白色的汤汁里浮着几段嫩白的鱼块,还缀着几片细碎的葱花,香味不浓,却鲜鲜地一路往人鼻子里钻。
“老伯,吃饭了。”
林老伯正坐在门槛上磨一把旧刀。
那刀是剖鱼用的,刀柄上缠着的布条早已被汗水和海水浸得发亮,刀刃也磨得薄了,可老人用它磨了一辈子,握在手里还是那等称手。他听见声音,慢慢收了磨石,吹了吹刃上的铁屑,又用一块旧布把刀擦干净,这才放下刀,拍拍手上的灰,笑呵呵地接过碗。
那碗不烫了,热得刚好,他先低头闻了闻,又用勺子轻轻搅了搅,脸上一点笑纹漾开来,招呼她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
小唯依言坐了,却没闲着,顺手替他理了理晾在院子里的渔网。那网摊在竹竿上,孔眼多得数不清,这里缠了一处,那里扭了一结,海风一吹,轻轻荡荡的。她纤细的手指在网眼里穿来绕去,把纠结的地方一处处解开,又抚平了卷起的边角,动作不慌不忙,倒像是做惯了的。
“老伯,”她一边理着网,一边随口问了一句,“家里就您一个人过日子吗?”
林老伯呷了一口鱼羹,鲜味从喉间滑下去,暖乎乎的。他听了她的话,把碗从嘴边移开,目光顺着院子里斜斜铺来的夕光望去,落在远处那片亮堂堂的海面上。
“哪能呢。”他说。声音不重,却透着一点松快,仿佛被“一个人”这三个字轻轻戳了一下,并不疼,只微微有些发酸。他停了一会儿,像是要把什么事从心里翻出来,又细细地捋一遍,才接着道:“我有一儿一女。闺女很早就嫁到隔壁渔村去了,日子虽说辛苦些,倒也过得安定。儿子嘛——”
他顿了顿。这一顿很短,海风从院墙外头吹进来,把晾着的渔网吹得轻轻一响,也把老人的衣角掀了掀。他叹了口气,那气从胸腔里慢慢压出来,不重,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愁绪,像一片薄薄的云,忽地罩在了眉头。
半晌,他才接着把话说下去:“他叫林鱼,一直在外头跑船,回来也不肯安生,至今不愿娶媳妇。我这把年纪了,就盼着能看他成个家,可他偏不听,愁死我了。”
小唯替他理网的手停了一下。她想起浮生曾对自己说过的那番话,人间的情分千丝万缕,有些苦不在皮肉上,而在望不见、摸不着的牵挂里。
此刻林老伯这一声“愁死我了”,听起来像句寻常的抱怨,可细嚼下去,却是一个做父亲的把半生的盼头都拴在了儿子的终身大事上,拴得那么紧,又显得那么无力。
“林鱼哥为什么不愿娶媳妇?”小唯有些好奇,忍不住追问道。
林老伯没有马上接话,望着远处的海面出神。暮色四合,海面上泛着细碎的金光,像有人撒了一把陈年的旧梦。那光斑随着浪头起起伏伏,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仿佛有许多话都化在里面,却又一句也说不清。半晌,他才低低开口:“说来话长,都是些老黄历了。”
“我年轻那会儿,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后生。”他说着,嘴角浮起一点自嘲的笑意,那笑意浅得很,像海面上掠过的一阵风,还没等人看清,便已淡了下去,“喜欢我的姑娘着实不少,媒人几乎把我家门槛踏破。那时候家里人来人往,常常是一拨刚走,另一拨又进了门,连院里的鸡都叫得比别家勤。可我这人认死理,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她叫王晓娟。”
小唯安静下来,静静听着。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海风轻轻掀着渔网的边角,细碎地响。她没插话,也没追问,只是把身子微微坐正了些,像在接住一段搁了许久的旧事。
“我和她情投意合,成了亲。那时候家里穷,两间石头屋子,一口旧锅,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日子再清苦,有她在,屋里头就有热气。她手巧,能把一条小鱼烧出满屋子的香,能在油灯下把破衣裳补得齐齐整整。有她在,连冬天的风都像软了三分。我们先后有了三个孩子,老大叫林鱼,虎头虎脑的,打小就机灵,学什么都快;老二是个闺女,如今也嫁了人,过得倒也安生;到了第三个孩子临盆那夜——”他搁下碗,碗底落在石阶上,发出轻轻一响。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碗沿,来来回回,像在摩挲一段旧时光的毛边。他的声音沉了下去,重得像压着一块浸了海水的帆,“造化弄人。我家老婆子难产,血怎么也止不住,大人孩子,都没能保住。”
海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轻轻晃了晃。那火苗缩了一缩,又缓缓立起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摇摇晃晃的影子,时高时低,时明时灭,像极了当年那个夜里,许多人在屋里进进出出时,那一地凌乱的脚步。那些脚步匆匆来去,带起了风,带起了喊声,也带走了屋里的最后一点暖意。
“那时候,林鱼已经十岁了。”林老伯的声音有些哑,像被海风磨旧了的绳子,一圈一圈缠在喉咙上,“他娘走的那一夜,他趴在床前,一声不吭,就那么攥着他娘的手,攥到天都快亮了。灯油熬尽了,外面天边透了青,他还是不松手。我喊他、拉他,他都不肯动,就那么直直地跪着,像尊泥塑。后来是我把他硬抱走的,可从那以后,这孩子就像换了一个人。”
“他对谁都好。”林老伯慢慢说道。他抬起眼,望着远处暗下来的海面,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见着村里的孤寡老人,他帮着挑水劈柴;见着落水的孩子,他二话不说就跳下海去救。邻里都说他心善,说我有福气。可唯独一件事,他死活不肯——不愿娶媳妇。谁跟他提这事,他就跟谁急。”
“有一年,邻村有个姑娘真心实意地喜欢他,不图他的船,也不图他那几间石头屋子,就是看上他这个人踏实、稳重、寡言少语却心地厚道。那姑娘家里左思右想,终于托了媒人上门来说亲,说的是正正经经的婚事。谁知我儿子一听这事,连媒人的茶都没让人家喝上一口,竟连夜收拾了点干粮淡水,躲到船上出了海,整整一个月没靠岸,也不给村里捎个信。为这桩亲事,邻村那姑娘后来哭了好几场,村里人也背地里说他不近人情、古怪得很”。他爹叹着气说:“这孩子啊,从小就是这样,心里有事也不肯讲。”
“后来,我也是慢慢琢磨,才琢磨明白了。”老人的眼睛泛起一点湿意,声音低了下去,“他娘就是生他弟弟妹妹的时候没的。那时候林鱼还小,站在门外头,听见里头乱成一团,后来大人把他拉开,他连他娘最后一面都没见上。这孩子心里头一直留着一根刺——他怕。他怕万一哪个姑娘跟了他,也要因为生儿育女送了性命。他怕自己护不住,怕再尝一回那种天塌下来的滋味。他宁可一个人过一辈子,也不愿任何人因他有个闪失。他是用这种笨法子,守着他娘留给他那道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