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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认作义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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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唯察觉了。她停下手里的活,回过头来:“阿伯,您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温温软软的关切,像是怕惊着谁似的。

林老伯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烟杆在门槛上磕了两下,磕掉烟灰,又沉默着出了片刻神,才慢慢开口:“小唯,我有个事,想跟你说。”他说得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头过了几遍才肯放出来。

小唯把扫帚靠在墙边,在他对面的小凳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等着,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我这把年纪了,”林老伯看着院子外头那片海,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老伴走得早,林鱼又常年不在家。这一年多,多亏你照应。家里有个你进进出出,才不像个空屋子。我心里头,早把你当自家人看了。”他顿了顿,手指在烟杆上慢慢摩挲着,像是要把余下的话从烟锅里一点点温出来,“我想……认你做义女。你要是不嫌弃我这老头子穷,往后这屋,就是你的家。”

院子里静了一瞬。风把檐下挂着的咸鱼吹得轻轻晃,晃得影子在地上一明一暗的。

小唯没有立刻答话。她低着头,睫毛垂着,看不清神色,只有交握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林老伯心里咯噔一下,正想说“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却见那姑娘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里头像是盛了一汪水,水光盈盈的,一碰就要溢出来。

“阿伯,”她说,声音有点发颤,“我……我这样的人,您真的愿意?”

“愿意。”林老伯答得干脆,话音还没落下,手已经在膝盖上轻轻拍了拍,像是要把心里那点犹豫也一并拍散,“我认的是你这个人,别的我不管。”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她,目光定定的,不闪不避,带着一个老人熬过风浪之后才有的那种笃定。

海风吹了几十年,吹白了他的鬓角,也吹得他脸上每一条皱纹都醒着,可那双眼却一点也不浑浊,亮堂堂的,像被什么温温的光从里头照着,照得人心里也跟着透亮起来。

他就那么坐在门槛边的小凳上,身后是斜斜铺进来的阳光,把他半旧衣裳上那些洗不掉的盐渍都映得像一层薄薄的金。

小唯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嗓子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了,那许多话在舌尖上翻了几翻,到底一句也没能说成。最后她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一下,又一下,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去,眼里浮起一层水光,却生生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认亲的礼,本该是磕头敬茶。可这渔村里没有那么多讲究,家里也翻不出一撮像样的茶叶来。

小唯站起身,走到灶前,弯下腰把火点着,火光一跳,把她半边脸映得暖融融的。

她把带来的杂鱼一条条收拾干净,鱼鳞刮净,肚肠去清,用水冲了一遍又一遍,随后下锅、添水、放姜,动作一气呵成,连迟疑都不曾有过。

不多时,锅里的水渐渐翻起乳白的浪,鱼汤咕嘟咕嘟地响着,香气裹着姜丝的清气,一层一层地漫开来,漫过锅台,漫过窗棂,满满当当地塞了一屋子,连墙角那股陈年咸腥味都被它盖了下去。

她盛了满满一碗,双手捧着,走到林老伯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下,把碗举过头顶。

碗口的热气升起来,在她眼前遮成一团白白的雾,模糊了老人那张皱纹纵横的脸。她跪得笔直,脊背既不塌也不晃,像把自己一颗心也盛在了碗里,高高举到了老人跟前。

“阿伯,家里没有茶,”她一字一字地说,声音清亮,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这碗鱼汤,您喝了,就当是我给您敬的茶。”

林老伯伸手接过碗。碗是热的,烫得他手心发麻,那热从掌心一路顺着胳膊往上走,直直走到心口,才慢慢停住。

他低头喝了一大口,汤鲜得有些发苦,又烫又浓,热气一直冲上眼眶,把眼睛蒸得发酸。他别过脸去,用袖子抹了一把,袖子是粗布的,擦在脸上有些刺,可他不在意。

他抹了两下,才转回来,把碗放下,伸手在小唯头上轻轻按了按。那手又粗又硬,指节上全是经年的裂纹和磨出来的老茧,可落在她发顶上时,却轻得不像话。

“好孩子,”他说,声音从嗓子深处碾出来,低哑,却稳当,“起来吧。”

那一碗鱼汤,林老伯喝得很慢。他一口一口地抿着,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上一含,让那股热腾腾的鲜味在舌尖上滚一遍,才肯慢慢咽下去。

他喝到碗底,看见几片沉在想起自己年轻时出海,母亲也是这样,在他临行前熬一锅汤,逼着他喝完才肯放他上船。

母亲的手也是粗的,母亲也是那么站在锅台前,把姜切得一片一片,都落进滚烫的水里。那味道他记了四十多年,原以为早忘了,此刻却又清清楚楚地回来了。

连那姜片贴在锅底时的形状,连母亲催他快喝时皱起来的眉头,都一起回来了,端端地盛在这只粗陶碗里,热腾腾地烫着他的手,也烫着他那颗老下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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