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父女般的对话(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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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声从窗外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又退下去,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一口极大的钟,被谁不紧不慢地敲着,余音贴着水面爬过来,爬进窗里,在灶台的边角上绕了一圈,又悄悄地退走了。小唯把最后一只碗擦干,又托在手里看了一看,碗沿上已经没有水渍了,才放进碗柜里,木盖子合上时发出很轻的“咔”一声,那声音小得刚好能听见,像是一天里最后一件该做的事,好好地落了定。她擦了擦手,指尖在布巾上多停了一会儿,走到檐下,在林老伯旁边的矮凳上坐下。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夜的凉,也带着白天那股没有散尽的咸湿气息,那气息不浓不淡,就贴在脸上,像海把白天的味道又还回来一些。
林老伯的烟锅在暗里一明一明,像远处水面上一点不会飘走的渔火,那一点红时亮时暗,不急也不缓,恰如海上人家夜里惯有的安稳。他没说话,小唯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样坐着,听着浪一下一下拍着滩,浪声到了岸上已经没什么力气,只留下一阵阵低低的响,像是海边人家听惯了的一首老调,不需要谁去应和。过了一会儿,他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烟灰落下去,看不见了,只有极淡的一丝烟味儿还浮在空气里,很快也被风吹散了。
“今晚浪不大。”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那声音混在潮声里,有点像从远处传来的,听上去并不费力,却也不容易漏掉。
小唯望了望海面。夜色里看不清水,只看得见天边有一条极淡的、灰灰的亮边,像海和天在那儿轻轻接了一下,接得不深,也不明显,仿佛两个挨着睡了很久的人,连呼吸都合到一处去了。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也放得低低的,“听着,像在喘气。”她说话时仍望着那边,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把每个字都压得很轻。
林老伯笑了一声,那笑从喉咙里滚出来,很轻:“海天天都在喘气。你住久了,就惯了。”他说得平淡,好像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话,只是住海边的日子里最平常不过的一个道理。
小唯点点头,把膝盖收了收。夜风从她月白衣衫的袖口钻进去,凉了一下,可她不觉得冷。她想起白天那张网,想起那些重新留松的网眼,又想起刚才灶火舔着锅底的样子。这一天从早到晚,像被线穿了起来,从补网到淘米,从滩涂到饭桌,一桩接着一桩,不紧不慢,落得稳稳当当。每一件事都小得不能再小,可连在一处,竟也把一天填得满满实实的。
她忽然轻声问:“老伯,我明天……还能去滩上摸些回来么?”话一出口,她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好像自己才来不久,就问起明天的事来。
林老伯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能。什么时候想吃,就什么时候去。”他答得爽快,没有半点迟疑,仿佛这海、这滩,从来就不是谁一个人的,谁来了,只要勤快,都有一份。
他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油灯的光从门里漏出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一道道皱纹照得软软的,连常年被海风吹粗的皮肤,也显得温和起来。
“早点睡。”他说。
小唯坐在檐下,又听了一会儿海。浪声还是那样,一下,一下,不催人,也不等人。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那双手白天摸过虾,补过网,端过碗,指节上还留着一点白日的触感。她慢慢攥了攥,又松开,像要把这一天的暖都留在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