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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信·第二阵风(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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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封信来得比预期晚了一些。

白朔接手望月阁的信箱已经五年了。五年里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隔两天——不管刮风下雨还是自己值夜班困得眼皮打架——他都会推开望月阁的窗,看一眼窗台上那只暗紫色的信筒。大多数时候信筒是空的,他也就关上窗继续忙自己的事。偶尔会有蚀那边寄来的日常汇报,薄薄的几张纸,字迹工整,内容枯燥得像是有人照着模板填的——森林的树冠覆盖率又扩大了多少百分比、新一批巡逻者的转化进度如何如何、以及鸦偶尔夹在报告末尾的一两句闲笔。那些闲笔大多关于天气,比如今日雾散得比昨日早风从东南来,有咸味。

白朔每次读到两个字都会停下笔,在心里过一遍鸦那个连海都没见过的人是怎么从风里分辨出咸味的。但他从来没在回信里问过。

那天黄昏,他推开窗时看到窗台上蹲着一只灰渡鸦。比第一只大了一圈,羽毛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晕,像是有人给它的羽毛镶了细细的银边。它蹲在那里,姿态从容,不像第一只那样狼狈得像刚经历了一场车祸——这一只更像是专门来送信的,清楚自己的职责,也不急着走。

白朔看着它的站姿,心里飘过一个念头:鸦那家伙,换信使了?还是说同一只鸟养了这么多年养出了气质?

他伸手解下信筒,动作不急不慢。渡鸦歪着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和第一只完全不同——第一只的眼神是瞅啥瞅快拆信我快累死了,而这一只的眼神更像是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没着急,你慢慢拆,我休息会儿。白朔被它那种优雅的敷衍态度逗得嘴角抽了一下,但他没有笑出声——怕笑了之后渡鸦觉得自己不够严肃,下次换只更傲慢的来。

他拆开信筒,抽出信纸。

浅灰色的纸面,折痕笔直——鸦的折纸手艺一直很稳定,每封信都能折出可以当尺子用的直角。他展开信纸的时候,看到边缘浮现出一层细密的银白色霜花,和第一封信一样,像是从极西之地一路带过来的寒气终于在温暖的房间里找到了出口,慢悠悠地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渗入纸的纹理,然后那些墨迹才慢慢显现出来。白朔每次看到这一幕都觉得鸦送信像在做某种仪式——先冻一冻,再化开,然后再开始读。

鸦的字迹比上一次更舒展了一些。尾笔的弧度变大了,尤其是字和字的收尾,像是写信的人终于放下了某种绷了很久的劲。白朔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因为信的内容,是他在读到那些更松弛的笔迹时,忽然觉得鸦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大概是坐着的,背靠着某棵树,面前有一小片被落日染成浅金色的空地,周围没有人在看他。

他低头开始读正文。

白玺殿下——信使说上一封信的收件人已经换人了,所以这一封我直接写你。如果你正在读这封信,说明你接过了那个位置,也接过了那扇窗。

白朔读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看到接过了那扇窗几个字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这封信不只是写给白玺的。鸦知道白玺已经不在了——信使说三个字说明他已经确认过了。但他还是用白玺殿下开头,像是用旧地址寄一封信,收件人换了,但信封上的名字懒得改。

白朔继续往下读。

永夜之森今年的树冠覆盖率比契约签订时扩大了约三成。北面荒原边缘那几株野花已经长成了一小片,颜色和祈福花很像,但不是同一个品种——我让族老会的人记录了一下,打算明年开春试着和你们寄来的种子杂交,看看能不能长出适应森林边缘的新种。

白朔心想:你倒是会折腾,连花都要研究杂交。不过也罢,你连海都没见过都能从风里闻出盐味来,研究个花算什么。

蚀上次从你们那边回来之后,话变多了一些。他在族老会上用了将近半个时辰描述你们城里那棵挂着小围巾的树,说到后来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他才停下来,然后说总之那棵树在就好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用那种语气说话了。

白朔看到半个时辰几个字的时候差点笑出声。他见过蚀——那个在永夜之森边缘握着一柄晶石长矛、沉默得像块石头一样的巡逻队长。他很难想象蚀用了半个时辰描述一棵树,更别提他还被所有人盯着看才发现自己说了太久。白朔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下次见到蚀,一定要问问那棵树到底有什么好说的,说了半个时辰居然还有观众听。

森林北面的风越来越暖,有时候站在树冠顶上,能感觉到风里有盐味。我依然没有见过海。但盐味已经不再陌生。如果有一天我去了你们那座城,麻烦你带我去城墙上看一眼海。不用讲解,我自己看。——鸦。

白朔把信读了两遍。第二遍读的时候他注意到不用讲解,我自己看那几个字写得尤其用力,像是写信的人怕对方误会他要听什么长篇大论的介绍,赶紧提前声明了。

白朔坐在望月阁窗前,看着信纸边缘那层银白色的霜花在烛光中慢慢融化。他拿起炭笔,在信纸背面写了一行回信。他本来想写长一点的,但想了又想,觉得鸦那句不用讲解,我自己看已经堵死了所有用来客套的话。于是他写的是:

城墙上的风铃还在响。海不会跑,你来的时候自己看。白朔。

他写完之后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觉得结尾那句写得太端正了,像是一封公文的落款。但再改又显得刻意,就这么着吧。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筒,放到窗台靠里的位置。渡鸦抖了抖翅膀,用喙理了理羽毛边缘那层银白色光晕——那动作像是在照镜子整理衣领——然后跃出窗台,消失在暮色中。白朔目送它飞远,心想:这一只飞得比第一只稳多了,第一只飞走的时候跟刚学会飞似的,左摇右晃的。

他关上窗,把那封来信夹进了桌案上那本已经开始变厚的书里。和鸦的第一封信并排放着,两封信的纸色相近,但第二封信的边缘多了一道极浅的银白色痕迹,像是被更深的森林气息浸染过。白朔看着那道痕迹,心想:下次回信的时候,我也得在信纸上加点什么,不然显得我这边的风不够有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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