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泽锐·水的去向(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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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锐在星环纪元第一百四十五年的春天沿着自己挖的那条水渠走了一趟。
那条渠从沼泽区出发,一路向西延伸,经过两条季节性河流的汇入点,一直通到荒原边缘的灌溉区。他走了三天,每天走一段。第一天他走完三分之一的时候在渠边蹲下来洗手,水流从指缝间穿过,凉丝丝的,和他当年第一次引水时摸到的温度一样。他想着自己那时候还很年轻,蹲在渠口等着水来,等得腿都麻了,水还没来。他等了很久,等到天都快黑了,水才慢悠悠地流过来,当时他蹲在渠边骂了一句脏话,水也没有理他。现在水来了,而且一直在来。他洗手的时候用指腹搓了一下手心,那条旧疤还在,是当年凿渠时被碎石划的,已经淡得只剩一道白线。他想了想,那道疤可能比他儿子年纪还大,他儿子又比他儿子挖过的那段渠年纪小,算起来排辈分的话,那道疤排在水渠前面,排在渠壁防渗层后面。
第二天他走完了剩下的一半。路过第二条季节性河流汇入点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汇流处的闸口——闸板完好,没有被淤泥卡住,边缘有一层细密的水藻,绿油油的,像是一层未经修剪的旧绒面。他伸手摸了摸闸板边缘,水藻滑溜溜的,像是长了好几年没有被清理过,触感凉丝丝的,从指腹滑过去的时候几乎没留什么痕迹。他看着那层水藻,心想自己上次来检查这里可能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这里还只有一层薄薄的青苔,长势很慢,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应不应该在这里扎根。现在青苔已经被水藻取代了,像是完成了一次不需要被通知的换岗。他看了片刻,心想水藻比他更清楚闸板的健康状况,至少它们长在闸板上的时候不会忘记自己长在哪一段,不用翻旧图纸。他看了一会儿那层水藻,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像是替自己完成了一次不需要被记录的签到。
第三天他走到最后一站——荒原边缘那片已经变成农田的平地。水渠里的水正被引向一片新翻过的田垄,泥土在渠水的浸润下缓缓变深,从干裂的灰褐色变成了湿润的深棕色,像是一层正在慢慢喝饱水的旧布。他蹲在田埂边看了一会儿,水从渠口流进田垄的沟渠里,流速刚好,不快不慢,像是已经在这条路上跑了足够多年,不需要再校准角度。一个正在田里劳作的年轻鳄族扛着铁锹走过来,晒得深褐色的鳞片上还挂着泥点,一脸警惕地看着蹲在田边的陌生人。那年轻人的步伐带着一种“这是我家的地,你谁啊”的笃定,鞋帮上还沾着新鲜湿泥,像是刚从田里拔脚出来赶过来问话的。
“你找谁?”年轻人把铁锹杵在地上,一只手搭在锹柄顶端,握紧又松开,像是在确认自己能随时把铁锹举起来。
泽锐蹲着没站起来:“不找谁。路过,看看水够不够用。”
年轻鳄族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从靴子看到脸,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条水渠,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跟水渠之间是不是真的有关系。“够用。去年旱季都没断过水。你是管水渠的?”后半句话的语调微微往上挑,带着那种“你最好说出来你到底是谁”的试探。
泽锐想了想,把后半句“挖这条渠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咽了回去。他不确定“你还没出生”这句话能不能在“全段”后面紧跟,也不确定这个年轻人知不知道他挖过全段。“以前管过。现在不归我管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感觉自己像是正在替一份已经离职很多年的职位做最后一次模糊的简历投递。
年轻鳄族把铁锹靠在肩上,往渠水方向看了一眼,水面平稳,流速稳定,渠壁上那条鳞片粉末压出的纹路还清晰可见。“那您以前是管哪一段的?”这一次年轻人的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蹲在田边的老人的份量,把铁锹从肩头放下来杵在地面上,像是准备听完答案再决定要不要继续站着。
“全段。”
年轻鳄族的嘴张了一半,像是想问“全段是什么意思”,但他的目光从泽锐身上移到了渠壁上,停留在那条暗灰色的鳞片纹路上,然后慢慢转回他的脸。他上下又看了泽锐一遍,像是在脑子里把他和某些在田埂边听到过的旧传闻对号入座,然后顺着答案自行推导出了一条完整的职业路径。他张开的嘴巴缓缓合上了,像是把那句本来要问的话又咽了回去,再把铁锹从地面上提起来,往田垄方向挪了半步:“那您看完了,要走吗?”
“走。”泽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出十几步的时候,他感觉到那个年轻鳄族还在田埂边站着看他,像是在确认他真的只是路过,而不是来接管某段已经被他接手了三年的渠段。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水渠里水声持续而稳定,从荒原边缘一路往回延伸,像一条被延长了很多年的句子。水流过渠口的时候,有一小片水花溅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又很快被后续的水流抹平了痕迹,像是正在替他对那段对话做最后一次不需要被归档的校对。他走了一阵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碰过闸板边缘水藻的那只手的指缝里还残留着一点细碎的水藻碎屑,他用拇指把它蹭掉了,然后继续走回沼泽区。走回沼泽入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水渠仍然在延伸,仍在顺着挖好的方向往前流动,像是在替他补上那段他还没来得及说的“挖这条渠的时候你还没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