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春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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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束旁边搁着一小碟清明果和一壶新沏的茶，茶还冒着极淡的白汽，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那些每年清明都来扫墓的临安百姓，也许是韩山岳，也许只是某个路过的陌生人。

他把竹杖靠在碑座上，蹲下来拔掉碑脚边新冒出来的几棵杂草，草根带出泥土，混着雨后特有的清腥气，追云卧在他脚边，右前蹄在地上轻轻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咕噜。

他对着墓碑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碑下安睡的人。“初祖留给被驱逐者的最后一段话，是‘尔等只需活好尔等这一生，将余下之事交予时间’。苏云昭从西域沙海里带回来的，不会有假。”他顿了顿，用手指抹去碑面上“勿悔”二字笔画里新积的雨水，“我用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不是放弃，是放下，放下‘共生必须永恒胜利’的执念，放下‘所有敌人都必须被打败’的执念，放下‘我必须替你走完你没走完的路’的执念。

你留给我的不是任务，是选择，你选择分离，我选择共生。

你选择用命换我的命，我选择用我这一生好好活着，让追云有坑可刨，让墨鳞有天空可飞，让秦五娘的骨头汤永远在灶上翻滚。”

他站起来，把竹杖握在手里，歪脖子松的树冠在春风中轻轻晃了晃，松针的沙沙声像极了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声回答，他没有再回头，拄着竹杖走下荒坡。

追云跟在他身后，右前蹄在湿漉漉的碎石路上踩出一排清晰的蹄印，每一块印记都朝向山下，朝向临安城的方向。

与此同时，苏云昭独自走在通往隐龙渊的蜀道上。

这条路他已经好几年没走了，上一次是追着赵明远的足迹来查心龙七问的档案，那时候他还是龙图阁首席，满脑子都是格龙术的穴位和符印公式。

如今他不再是首席了，龙图阁的首席之位早已随着格龙杵一起折断，他现在只是感龙术教材的总纂官，他的素白长袍被蜀道的荆棘刮破了好几道口子，袖口沾着泥点和露水。

雪君跟在他身后，银白的鳞片上覆了一层薄薄的花粉，蜀中的油菜花正开得铺天盖地，她在花田上空飞过时蹭了满身金黄，她在隐龙渊索桥前落下来，用鼻尖碰了碰石桩上的心龙文刻痕。

那些刻痕是李清音几年前用玉坠一笔一笔重新描过的，旧的字口被龙泉的水汽经年浸润，边缘长出了极细极淡的青苔，摸上去温润如玉。

李清音从渊顶老松下走下来接他，她在隐龙渊待了很长一段时间，皮肤比在临安时更白了些，头发用一根竹簪随意挽着，袖口卷到手肘，手指上还沾着拓印用的墨渍。

陈希夷过世后，她独自整理老人留下的手稿和口述，林若溪帮她从渊底石壁上拓下那些从未被翻译过的原始心龙文。

几个月下来，她瘦了些，但眼睛里有一种苏云昭从未见过的安宁，那种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该还的债都还了、该等的人都等到了之后，什么都不欠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