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听声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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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五娘天没亮就把骨头下了锅,不是平时用的猪骨,是牛骨,老赵头在世时有个规矩,牛骨不常买,买则必有大事,牛骨髓厚,熬出来的汤色浓得像初融的琥珀,浮油在汤面上铺了厚厚一层,她用勺背一遍一遍地撇,撇了又聚,聚了再撇,撇到汤清见底、入口粘唇才罢手。
灶膛里的柴是追云昨天劈的,追云劈柴不用斧子,用翼尖边缘的骨质凸起,一翅膀下去圆木从正中间裂成两半,断面整齐得像刀切豆腐。
劈好的柴三根一捆,白灾用龙尾卷起来扎紧,小灶叼着往灶房门口码,码了整整一垛,比平时多出一倍有余。
秦五娘从前厅到灶房来回走了三趟,第一趟她把所有桌子擦了一遍,其实昨天刚擦过,但她还是擦了,擦到靠窗那张老桌子时多擦了两遍,那是赵明远从小坐到大的位子。
第二趟她把盐罐子全部添满,从大缸里舀盐,一勺一勺压紧,压到盐面齐平罐口,又用筷子在正中间戳了一个小窝,那是老赵头的习惯,他说盐罐子中间留个窝,来客自己放盐时勺子好舀。
第三趟她从后院柴房里找出那把铲子,铲子是老赵头留下的,铁柄被灶火熏了几十年,黑得发亮,铲头磨得只剩下原来的一半宽,刃口却比任何新铲子都锋利。
她把铲子插在后院菜地边上,不是收起来,是插在土里,铲面朝南,那是赵明远每次回来停龙的方向。
追云趴在灶房门口,鼻尖埋在两只前爪之间,呼吸匀长,但它每隔一阵就睁开一只眼,往巷口方向瞄一下,白灾挨着它,翼尖搭在追云背上。
小灶从后院绕到前厅,在前厅门口蹲了片刻,又绕回后院,在老槐树下趴下,片刻后,又站起来走回前厅,它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但它知道今天的茶肆和平时不一样。秦五娘没有赶它。
平时龙不能进前厅,今天秦五娘从小灶面前走过时只是轻轻拍了拍它的鼻尖,什么都没说?!
小灶便蹲在前厅门槛内侧,把鼻尖搁在门槛上,闭着一只眼,另一只眼盯着巷口,巷口的青石板上,偏右三分的凹痕被雪水洗得干干净净。
巷口传来竹杖点地的声音,偏右三分,先是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隔都分毫不差。
秦五娘正站在灶台前搅汤,锅盖掀开着,白汽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脸,她的手没停,汤勺在锅里顺时针搅了三圈,又逆时针搅了三圈。
把汤勺往锅沿上一搁,勺柄磕在铁锅边上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响,穿过白汽和灶火的噼啪声,穿过前厅和后院,传到了门外追云的耳朵里。
追云的耳朵动了一下。
它站起来,翼尖轻轻扫过白灾的背脊,白灾也站起来,小灶从前厅门槛上抬起鼻尖,耳朵往前竖成一个极尖的角度。
赵明远的竹杖先出现在巷口,杖尾点在青石板偏右三分的位置,然后是他的手,右手握杖,虎口的旧疤在正午日光下泛着极淡的白,指节因为走了长路微微发红。
再然后是他的肩,左肩比右肩略低,那是长年右手拄杖形成的体态,右肩微微耸起,左肩自然下沉。
他身后半步是哈丹巴特尔,草原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和竹杖的脆响交替着往茶肆门口移。
可汗的皮袍袖口沾着驿亭的干草屑,左襟上的龙鳞纹胸针在日光下泛着极淡极稳的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