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看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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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世昌抬眼朝门口扫了一下。他扫的时候没特别看哪一桌——这一扫是他坐主桌的习惯动作。但他看见了徐淑芳。

林世昌站起来一半，又坐下去。他朝伙计抬了一下手——伙计过来，听他低声说了一句，又走到外头散桌徐巧二人这一桌。

林老板让送一壶热茶。伙计说，林老板说，李家二位嫂嫂、二姑娘今日难得来一回。

徐淑芳应了。她朝里头主桌那一边欠了一下身。

林世昌远远朝徐淑芳点了一下头，又朝巧珍点了一下。他这一点头分开两次——先嫂子，后小姑——是华商场面上的规矩。

他没让巧珍她们去主桌坐。

主桌那一头吃到一半，木墙缺口外头进来一个客人——三十出头，瘦高，戴一顶咖啡色礼帽，穿一件黑色短西装，胸袋里别一支钢笔——黑壳。他没朝主桌走，自己挑了里头靠墙那一张小方桌坐下。

伙计过去倒茶。

那一位摘了帽子搁到桌角。他把外套那一颗扣子解了——白衬衫从黑西装里头露出来，胸前那一块——

银底，红色，心形。

巧珍那一只手压在自己腿上。指节抵着腿骨那一块，她没攥拳，只是抵着。

胸针的人没朝主桌看。他低头打开自己带来的一只皮夹子，从里头取出一张折好的白纸搁到桌上，把茶杯压在白纸一角。然后他抬眼朝主桌那一边瞥了一眼——这一眼很短，从胸袋里那支黑壳钢笔上一掠过去。

林世昌没回看。林世昌把账本封皮往上推了半寸——账本不开。账本不开，那位胸针的人就不必再走过来。

巧珍把目光收回自己饭碗里。她夹了一筷牛肉。

徐淑芳隔着桌子轻声：认得？

巧珍：不认得。

那位是阿猜。徐淑芳说，威猜先生那边管事。

巧珍夹起来的那一筷牛肉在嘴里嚼得很慢。

林家主桌那头收尾的时候——

林世昌叫账房先生过来——老周，五十出头，灰布短襟，胸袋里一支铅笔头。老周站到主桌侧后弯下半截腰。林世昌说话压得低，但有一句飘过来——

账面让利。

下一句小一截：六分。

再下一句更小：不动现金。

老周点头。他从胸袋里取出一只小本，把那三句话用铅笔头记下来。本子那一页他记完撕下来一道折角。

主桌散席。

阿猜那一头先起身，他把那一张白纸折好搁回皮夹子，戴上咖啡色礼帽，朝主桌那一边欠了半下身——林世昌坐着没起来，朝他抬了一下手，意思是请。

阿猜走过外头散桌徐巧那一桌时，礼帽帽檐压得低，没回头。

出饭铺，雨还没下。日头偏西。

徐淑芳走在前。巧珍走半步。她伸手贴了一下心口那一块——佛牌还在，黄棉绳的死结昨天紧过一回。再贴一下侧腰那一处贴身布袋——家明那只贴身铜烟嘴在。

两样物件她都摸了一下，没停下脚步。

走到集市口卖竹器那一家摊位旁，徐淑芳停了。

巧珍。

你今日要看的，都看完了。

巧珍没答。她把小篮子换到右手。

嫂子。巧珍开口，娘那头若是再说提亲。

徐淑芳等着下一句。

就说林家。巧珍说。

徐淑芳的眼睛在巧珍脸上停了三秒。她没问为什么。

我知道了。徐淑芳说。

回美斯乐路上经过雨季那一棵歪脖松树。徐淑芳没停。巧珍走过去的时候，把蓑衣那个旧动作做了一下——抬手紧了一下夹袄的盘扣，不是蓑衣领口。

夹袄盘扣紧了一扣。

她贴身那只铜烟嘴在衣襟下贴着肋骨——肋骨那一块冷了半日，这会儿慢慢热起来。

回到美斯乐天还没黑透。徐淑芳推开堂屋门进去时刘敏芝在灶下烧火。徐淑芳把小篮子搁到八仙桌上，转身扶了一下灶台边的母亲。

徐淑芳说，巧珍这几日想出去走走。

刘敏芝抬头看了她一眼。

巧珍站在堂屋门口。她没进灶屋，先把夹袄盘扣松开了一扣——铜烟嘴贴着的肋骨那一块这会儿是真的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