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产品进北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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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麻下锅之后要不停地翻，用木铲从锅底往上翻，让每一粒芝麻都受热均匀。火不能大，大了外头焦了里头还没熟；也不能太小，太小了水分蒸不干净，磨出来的酱发水。
炒了大约十五分钟，芝麻的颜色从白变成浅黄，再变成金黄色。炒到这个时候，拿起一粒芝麻放在指尖一捻，能轻松捻碎，放到鼻子
起锅。苏念念把芝麻倒进簸箕里摊开晾凉。晾凉的过程中芝麻会继续受热，所以不能炒到十分熟才起锅，九分熟就要出锅，靠余温走到十分。
晾凉之后的芝麻，送进石磨。
石磨是她从乡下淘来的老物件，青石材质，磨盘直径半米，磨齿是传统的人字形。磨芝麻之前先空转两圈，把磨膛里的残粉清干净。
芝麻从磨眼一点一点往下漏，石磨转动，白色的芝麻酱从磨缝里慢慢挤出来。
慢。
真的是慢。一个小时才能磨十斤芝麻出来的酱。但磨出来的酱和机器磨的完全不同——色泽乳白带微黄，质地细腻绵密，用勺子挑起，能拉出长长的丝来，放下之后慢慢回缩摊平。
苏念念舀了一小勺，加了点盐，搅匀。
入口的瞬间，满嘴都是芝麻的香气。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香，是深沉的、从舌根往脑门窜的香。质地丝滑，像奶油一样在舌面上化开，留下满口的甘甜和油脂的润泽感。
三种酱，三种工艺，三种味道。
苏念念把它们分别装进玻璃瓶里，贴上标签，用棉花塞紧瓶口，再拧上铁盖。十二个瓶子——每样四瓶——分成三组，码在一个木箱子里，箱子里塞了稻草防震。
十一月十四号，苏念念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跟她一起去的还有王桂芳和一个叫刘小梅的年轻女工。三个人带着三箱样品，挤在硬座车厢里，颠簸了十八个小时。
到北京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天灰蒙蒙的，空气干冷，吸进鼻子里带着煤烟味。
展销会设在前门附近的展览馆，是苏联援建时期盖的老建筑，尖顶圆窗，苏式风格。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来自全国各地的参展商都在忙着布置展位。
苏念念拿到的是一个六平米的标准展位，一张长桌、两把椅子、一块白色展板。位置在场馆东侧，不算好，但也不差。
她把三箱样品打开，十二个瓶子在桌上摆成三排四列。牛肉酱、辣椒酱、芝麻酱，标签朝外，一字排开。旁边放了切好的馒头片和几包饼干，供人试吃。
展销会九点正式开始。
前两个小时，来的人不多。酱料这个品类不算热门，大部分参展商都奔着烟酒糖果去了。苏念念不急，站在那里，逢人路过就递上一块馒头片：尝尝？自己做的酱。
十点多的时候，转机来了。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到展位前，拿起一瓶辣椒酱看了看标签：念念食品？哪个省的？
省城的。苏念念说，您尝尝。
她拧开瓶盖，用筷子挑了一坨辣椒酱，抹在馒头片上，递过去。
中年男人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豆豉……他又咬了一口，是湖南的？
对，湖南产的豆豉。
猪油熬的？
中年男人把馒头片吃完，又看了看桌上的其他几瓶酱：这几个也尝尝。
苏念念一一打开给他尝。牛肉酱，男人嚼了很久，点了点头。芝麻酱，他挑了一小勺直接尝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叫孙建国，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北京友谊商店采购部经理。
苏念念接过名片，心里一动。
友谊商店——那是专门接待外宾和归国华侨的高端商店，能进去的商品，品质和档次都有保障。
你们这个酱，孙建国指了指桌上的瓶子，品质不错。我们那边正好在找国产酱料，想丰富一下货架。你们能供多少？
苏念念压住心跳，问了句：您说的供，是什么量？
孙建国竖起三根手指：一个月的量，每样三百箱。一箱二十四瓶。
苏念念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每样三百箱，一箱二十四瓶，一个月就是每样七千二百瓶。三种酱加起来，两万一千六百瓶。
她现在三条锅，一天满打满算能熬多少酱？
答案是：远远不够。
但她面上不显，笑着说：孙经理，这个量我们可以供。具体的细节，咱们坐下来慢慢谈？
孙建国点头，在椅子上一坐，两个人就着展位的桌子聊了起来。
聊了半个小时，基本框架定下来了。但孙建国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苏厂长，我这个量，你可得保证按时交货。要是第一次供不上，后面就没机会了。
苏念念笑着送走孙建国，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就收了。
王桂芳在旁边看着，小声问：苏厂长，两万瓶……咱那几口锅，能行吗？
苏念念没回答。她走到展位边上，望着展销会大厅里熙熙攘攘的人流，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那张名片的边角。
两万一千六百瓶。
一个月。
她现在的酱料生产线，满负荷运转，一个月最多产出六千瓶。
差了将近四倍。
王桂芳凑过来：苏厂长，要不咱跟人家说说，量减一点？
不减。苏念念把名片叠好，揣进上衣口袋，这个口子不能丢。友谊商店的渠道一旦打通，后头的路就宽了。
她转过身，拿起桌上那瓶牛肉酱，看着酱红色的膏体在玻璃瓶里微微晃动。
回去就得扩。她说，扩产，加人，加设备。
回程的火车上，苏念念靠在硬座上，膝盖上摊着那个笔记本。她在上面写了一行又一行数字——设备数量、工人人数、日产量、月产量、原料采购量……数字越来越长，她的眉头越拧越紧。
刘小梅在旁边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王桂芳靠在对面座位上，闭着眼，手里还攥着那个搪瓷缸子。
苏念念把笔记本合上，望向车窗外。
夜色浓黑，偶尔闪过几点灯火。火车哐当哐当地响，像是某种催促。
她得赶紧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