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写不下去的名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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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七，上午。

康乐公寓三〇三的门开着，屋里换了气。床上的被子掀开一角，那个人半坐着，背后垫着两只枕头。

桌上的白布早就收起来了，铜牌也搬走了，只剩一只碗、一副老花镜、一截削过的铅笔。铅笔只剩一小截，笔尖磨得很钝。

他瘦得只剩一层皮，手腕细得像根棍子。

徐东把一张照片放在他面前的被子上。

照片是道袍拍的，摊在讯问室的桌上，两只袖子翻出来，袖口内侧那一圈针眼拍得清楚。

老人看了很久，手指在照片上按了一下。

“穿走了。”

“穿走了。”徐东说，“三月十三，有人上山把它取走，穿在身上。”

“谁穿的？”

“一个姓王的。”

老人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也姓王。”

“你们那边，是不是都姓王？”

老人没有答。他把照片推开，手缩回被子里。

“袖口那道针眼。”徐东说，“拆过又缝回去了。”

“拆过。”

“里头原来缝的是路引？”

老人的手动了一下。

“你懂这个。”

“昨天才懂。”徐东说，“缝一只袖子，是最后一道手续。”

老人闭上眼，过了一会儿才睁开。

“是路引。”他说，“一张纸，写名字、年岁、去处，缝在左袖里。”

“谁写的？”

“做衣裳的人写。”

“他写了？”

“没写。”

“为什么？”

老人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指了指自己。

“我写不了。”

“你不识字？”

“识字。”他说，“我写了一辈子账。可这个名字，我写不下去。”

徐东把铜牌拿出来，放在他手里。

“这块是空的。”

“空着的。”

“刻上名字，才能缝进袖子。”

“对。”

“刻谁的名？”

老人把铜牌捧起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是平的，什么都没有。

“刻谁的名，”他说，“得他先应一声。”

“谁应？”

“那个要走的人应。”

“他要是不应？”

“那就刻不上。”老人说，“刻上了也不算。”

屋里静了一阵。外头走廊上有人在拖地，水声一阵一阵。

“路引上写去处。”徐东说，“去处写哪儿？”

“写他来的地方。”

“他从哪儿来？”

老人抬头看他。

“白河。”他说，“柳湾，西坡。”

“西坡是个坟。”

“坟也得写。”老人说，“他得回去。”

徐东把铜牌从他手里取回来。

“那件衣裳，我给你送来。”

老人没有立刻说话。

“送来做什么？”

“让你看一眼。”

“看一眼，我也缝不了。”

“看不看？”

老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看。”

“你写了一辈子账，为什么写不了这个名？”

“账上的名字，是活人替死人写的。”老人说，“路引上的名字，得死人自己认。”

“他认不了。”

“他认得了，就不叫‘回来’了。”

“这名你打算刻在哪儿？”

“刻在铜牌上，缝在袖子里。”老人说，“刻完，我一针一针缝进去，一针都不许错。”

“错了怎么样？”

“错了，日子就归错人。”

物证袋解开的时候，有一股樟脑味。衣服叠成方块，四角压得平。徐东把它摊开，先摊前襟，再摊袖子。

下午三点，那件白布寿衣送来了。柳湾那间屋子封了以后，它一直在物证袋里，这次取出来，摊在王工的被子上。

老人看着它，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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