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门内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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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没有开。话从门缝里走，一天十几个来回，比人走得还勤。

门里那个弱小声音的主人叫穗子，十五岁，瘦得像晒过三茬的柴禾。逃城一路逃到这座资源见底的城，她平日极少开口，怀里却总抱着个豁口的瓦盆——盆里一撮薄土，栽着七株野麦，是从老家田里最后捧回来的。城里断了水，她喝刷锅水，省下半口半口的清水浇麦子，七株里只活了三株，绿得发怯。

那天隔着门，头一个说“我守约”的，就是她。

应下的话，第二天就得兑现。穗子抱着瓦盆，从城东走到城西，挨家挨户敲门，把门约一条一条讲给人听：出去了先以客人的身份问主人家，主人点头才落脚；不夺人活命的东西；有了争执，坐下讲，讲不拢就请两边都信得过的人作证。

话没讲完，门里的唾沫星子先到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规矩！”

“小丫头片子懂什么，门外给了你什么好处，替人家卖嘴？”

“等她讲完，咱们都成饿死鬼了，规矩讲给鬼听去！”

有人当面摔上门，有人在她背后啐。一个熬得眼睛发红的妇人冲上来攥住她的胳膊，翻她的袖子、摸她的衣襟，认定她私藏了门外的东西。穗子不挣不躲，任她翻。

“婶子，”等那妇人翻完，她才开口，“我身上要有半个饼，我先藏饼，不藏嘴。”

妇人愣愣松开手，站在原地，忽然抱着头蹲下去哭了。穗子陪她蹲了一会儿，把瓦盆里一株最壮的野麦指给她看，说这麦子要是种在抢来的地里，结了穗她也不敢吃。妇人没接话，哭完抹把脸，到底把门掩上了。

这样的闭门羹，穗子一天吃十几回。最难的是夜里。肚子饿得前心贴后背，她自己也犯嘀咕：贺伯说的或许没错，先活下去，活下去才有以后——这念头冒上来，连她自己都吓一跳。她低头看怀里的瓦盆，三株野麦在黑里静静挺着，没水的夜里也挺着。她忽然明白自己怕的是什么：她怕自己信了“先活下去”，信着信着，就再也想不起别的活法。

门外的人，比她还守着分寸。

林渊下了死规矩：不进门，不替他们找人，不替他们断谁可信。门外只做两件事：隔着门答疑，和从门缝底下递进去一点东西。

答疑不轻松。门里的诘问一句比一句硬。

“先问主人？问十家九家不点头，我们娘儿们喝西北风？”

“被拒了，就问第十一家。”林渊的声音隔着门，不高，却稳，“问，不丢人；闯，才结仇。门外不是一家一户，是千万家。总有人家缺人手、缺开荒的力气，愿意收安分守己的人。”

“规矩凭什么由你们门外定？”

“规矩不是我们定的。”林渊说，“是你们和那一家一户，当场一条一条谈出来的。谈不拢的条款，改；改到两边都点头，才算数。我们只做证人。”

“谈得好好的，人家翻脸拿我们当牲口使唤，怎么办？”

“保证不了一辈子。”林渊说，“谁跟你保证一辈子，你也别信。门约是当着众人、当着别的门后世界说下的，有白纸黑字，有两边的证人；真翻了脸，先请证人评，再请别的门评。还有一条——门在你们身后，不是出了就焊死。待不下去，关好门，再往下一家走。约，从来不是卖身契。”

“谈规矩这些天，饿死了人，算谁的？”

这一句问完，门里门外都静了。

林渊沉默了几息，才答：“算这扇门头上一份，也算我们门外一份。所以我们不让你们饿着谈——可我们也没本事替你们把一座城喂活。能多给你们几日，几日里，你们把人找齐。”

递东西的事，老周全盘揽了。

商阁的伙计连夜清点余粮，掺上灰市换来的干粮，压成巴掌大的小饼；净水灌进一排旧皮囊，囊口扎得死紧。每天傍晚，秦朗的人守着两侧，老周亲自蹲在门缝前，把饼和水贴着地一样一样推进去。

量是他亲手定的：饼切得极薄，一囊水只够润喉。

小鹿在旁边看着心疼，小声问：“周伯，就不能多给些么？”

“姑娘，咱们要给的是几日，不是一辈子。”老周把最后一只皮囊推进缝里，拍了拍手上的土，“让他们多撑这几天，好把门约谈完、把人找齐——这是救命的缓冲。可一座城若靠门外的饼养着，哪天接济一断，垮得比现在还快。这东西是给他们赶路的，不是给他们躺的。怎么分，也让他们门里自己定，咱们一个名字都不点。”

东西推进去，穗子当着众人的面分，先给最小的孩子和最弱的老人，自己最后拿。即使这样，闲话也没断过。她不辩解，只把分东西的章法讲给每个领饼的人听：今日领了饼，明日谈规矩，谁若想抢着出去，就趁早别接。

正面冲突，到底没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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