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对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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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子亮起来的时候，阿灰正把万门簿摊在膝上。

光不是铸场那种冷白。它从极高极远处落下来，落得极慢，像有人提着一盏灯，一层一层往下走。万门列阵都静了——千万扇门前的人同时抬头，看那点光穿过黑暗，最后落在高台，落在阿灰手里那册簿子的封面上。

封皮无字。光落在上头，却像落进了水里。

“都别出声。”林渊低声说。

他站在阿灰身侧，苏晚在另一边，银色短发被那光照得发冷，碎星牙负在背后，没有出鞘。Man、神无月、兰斯、塞西莉娅依次围上来，剑痴把重剑往脚边一顿，秦朗的盾竖在地上，小鹿抱着权杖，引渡灯搁在脚边——灯焰黄黄的，和高处落下来的光，一大一小，遥遥对着亮。

老周最后挤进来，脸都白了，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册簿子。

纸上，先动的是墨。

没有笔。新翻开的一页空白处，墨自己从纸纤维里渗出来，一笔，一笔，方方正正，是铁牌上那种简省的写法。笔画慢得吃力，像写字的人在很深的地方，每送一笔过来，都要穿过很厚的什么东西。

头两个字浮出来：

“你好。”

满场人，没有一个出声。更远处别的门前，也有人影站住了，往高台这边望。

阿灰的喉结动了动。他半张灰脸上看不出神色，握簿子的手却绷得死紧。他提起笔，悬在纸上，一时竟不知该往哪儿落——他这辈子记过死物，记过门相，从没在簿子上，跟“外面”答过话。

“问他是谁。”林渊说。

阿灰落笔，用旧馆正楷，端端正正写：“阁下何人？”

墨几乎没有停。对面像等这一问等了很久，一笔一画浮上来，三个字——

“周砚生。”

老周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个名字他们见过。就在这册簿子上，墨自己浮上来过一回，平平实实，像从另一种地方长出来的。阿灰抬眼看林渊，林渊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对上了。

“周先生。”林渊示意阿灰照写，自己说一句，簿上落一句，“你在哪儿。”

这一次，纸上停了很久。

“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说。”墨浮得断断续续，“在另一处。不是你们任何一扇门的后头。隔着这板子，我才看得见你们——看了很久了。”

“板子是什么？”林渊追问。

“我们这边叫它观测。”

墨顿了顿，又补：“我上头的老人，管它叫‘站’。具体的，我不知道。我接这差事的时候，站已经在了。编号是第〇号——〇号，就是打头那一个的意思。再早的事，没人跟我讲过。”

老周的手开始抖。半块铁牌上那半句残字，此刻一个字一个字，从板子另一侧对上了：……第〇号观测站……

林渊却没有顺着往下问。

“你们那边，”他说，“也有人？”

“有。”这个字浮得很快，快得近乎发苦，“很多。多得跟你们的门一样。”

然后墨像攒了攒力气，一段一段，浮上来一段让满场人都安静下去的话：

“我们那边没有你们这样的门。可人跟人之间，一样在关门。”

“一群人防着另一群人，一个地方防着另一个地方。起先还留一条缝，后来缝也不留，上闩，上锁，再后来，连门外那条路都不肯走了。都说门那边的人要害自己——说的人多了，就谁也没去看过。”

“我们这边的门，是自己一扇一扇闩死的。闩到这两年，我隔着板子，看见你们这边——”

笔画停了一停。

“看见你们开门。先坐下来谈规矩，谈拢了，门由里头的人自己开。我看了很久，没看错吧？”

林渊没有立刻答。他看了一眼远处那扇逃城的门，门口新栽的野麦在光里静静立着。

“没看错。”他说，“是这么开的。”

“所以我冒险。”墨浮得急了，笔画都有些发虚，“我想知道——门，是怎么打开的。”

风从千万扇门缝里穿出来，吹得纸页轻轻响。

问这话的人看不见脸，听不见声，纸上连一句囫囵话都说得艰难。可林渊听懂了：板子那边，是个和穗子、贺廷一样，站在关死的门前、想找那根闩的人。

小鹿一直捧着权杖听，听到“彼此关门”，她忽然小声问，声音糯糯的，却把周围都问静了：“阿灰哥，替我问问——他们那边，也有小孩子隔着门缝，往外递糖么？”

阿灰看了林渊一眼，落了笔。

纸上停了好一会儿。

“从前有。”墨浮上来，很慢，“糖，吃食，什么都递过。后来大人说，递出去的东西会被人拿去害人，就不许了。再后来，孩子也学乖了，不递了。”

小鹿的眼眶一下红了。她把引渡灯往簿子边挪了挪，像怕板子那头的人，看不见这点亮。

剑痴一直蹲在边上听，重剑横在膝上，这时瓮声插了一句：“替我问问他——门闩死了，他们那边的人，心里闷不闷？”

话问得粗，阿灰还是照写了。

这回墨浮得极快，只有一个字：“闷。”

剑痴咧了咧嘴，没再说话，伸手在重剑剑脊上重重拍了一下，像拍一个没见过面的兄弟。

钱鲲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队长，这……这到底是不是个真人啊？别是什么——”

“我也想问。”林渊说。

他示意阿灰落笔，问得没有半分绕弯：“周先生，我怎么知道，你是个活人？”

纸上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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