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设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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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在那片诸界之间，静静地悬了起来。
那不是一夜之间的事。灰白变得透明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隔”的力道，也一寸一寸收回，像退潮，退得很慢，很稳，没有惊起半点乱子。等到最后一丝灰白也淡得看不见——
界两侧相邻的诸界之间，空了。
没有拦，没有涂，没有那道横了千万年的、谁也看不见摸不着的力。水织网近在这边，冰封焰近在那边，声举火在更远处，本侧的长街、坡与炉在另一侧——彼此都还在各自的位置，各长各的法则，可中间那层千万年没撤过的东西，没了。
安静了几息。
然后，有什么东西，自己接上了。
不是有人喊号令。水织网里，一个立在波上的生灵试探着，朝冰封焰那边，递出了一小捧水——水球离开自己的世界，飘向冰。万万年里，这样的路从来没有通过；此刻，水球安安稳稳飘了过去，没有撞，没有碎，到了冰前，被一簇封在冰里的焰，轻轻接住。
水落在冰上。没有化冰，也没有灭火。冰里那簇焰，亮了一亮，像回了一声谢。
接着，是声举火的那个世界。千万个喉咙的调子越过空处，悠悠荡过来，没有了界的阻隔，那声音一下子近了——近得像唱在每个人耳边，却一点不吵。苏晚、秦朗、小鹿，还有从未听过这种调子的逃城汉子、灯会的孩子，同时怔住：那不是听不懂的异乡声了，唱的是什么，他们忽然就懂了一点——是“我们也在”的意思。
连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顺，都近。
以前开门，人要站在门口问，要等，要双方都点头，门轴吱呀响半天，迈过去，脚底下还是别人的规矩。那是客。此刻不一样——界没了，意思与意思之间，像水流入水，念头一转，旁边的世界就听见了；穗子怀里的野麦缺了口气，上涧的泉不知怎么就知道，一捧水汽自己飘了过来，落在麦穗上，连一句话都不用递。
欢喜，是一点点漫开的。
“怎么……这么容易。”小鹿抱着权杖，引渡灯黄黄地晃，她眼睛亮得吓人，“以前帮一点忙，要开一扇门、立一回约、记一个名。现在不用了——我刚想着那边那簇焰冷了，它就知道我担心它了！”
有孩子在长街上笑出声。笑声不知怎么传到水球里，立在波上的生灵们也跟着荡起一圈圈涟漪，一圈推一圈，推过整片空处，像满场的世界，一起笑了。
就在这片欢喜里，候约之门里，那个极古老的意思，落了下来。
它没有扫众人的兴。话很平，一句一句，送进每张网心里：
——界之强制，于此片，已悬。
——诸界可自相连，可相借，相照，相助。再无拦，再无涂，亦无重置。
它停了一停。
——吾不评。
满场的欢喜，滞了一滞。
——不记，不判，不量分寸之短长。尔等连也罢，断也罢，近也罢，远也罢，吾一字不书。
——非唯不评。
那意思里，浮起一丝说不清的肃穆：
——吾不看。
——自此刻起，此片之事，不入吾目，不入吾心。门候于此，唯候一果。
什么果？
古老的光没有遮拦，把话摊开在所有世界面前：
——他日诸界或遇一境——非合体，无出路。火将熄，路将尽，唯诸界并作一体，方得一线生。
——到那时，无人按着，无人看着，尔等如何选。
——吾候此一选。
话尽。门里的光没有熄，却像转过了身，真的“不看”了。那片诸界连同每一个跳动的念头，彻底落到自己手里——没有考官的考场，连抬头，都再看不见一个大人。
满场静了片刻。
“连看……都不看？”秦朗皱着眉，把盾往身前挪了挪，“不看，它怎么知道我们选得对不对？”
“傻话。”苏晚望着那道门形，银色短发在万千微光里冷得像刃，“它不看，选出来的，才是我们的。它若看着，我们守的是它的眼；它不看，我们守的，才是自己的心。”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稳，可眼底没有半分松。
欢喜还在空处漾着。可人心，比连接动得更快。
先是很远的地方，一个谁也叫不出名字的世界，怯生生地起了个念头。那念头没有冲着谁，倒像自言自语，顺着空处，幽幽飘开：
——既然拦着的，已经没了……
——为什么还要隔着？
更多的世界没有接话，可那念头飘到哪儿，哪儿的火苗就轻轻晃一下。
是啊。界在的时候，大家认“连而不合”，因为界横在头顶，合不过去。现在界撤了，水与火这样近，声音这样亲，心思一转彼此就懂——为什么还要各是各的？为什么不再近一步，合成一个东西？合成了，就再没有客，没有门，没有“你家我家”，那才是一点隔阂都没有的好。
念头一起，就压不下去。
老周站在人堆里，抱着往来账，吧嗒了两下嘴。
“说句掏心窝子的，”他声音不高，“我管了一辈子后勤，最头疼两家的账：你出多少力，他还多少粮，记得再细也有扯不平的时候。要是真合成一家——”他自己先被这念头吓了一下，话还是出了口，“早合，早省心。账成一本，门成一扇，都是自己人。再近一点，能坏到哪儿去？”
“能坏到塌成黑。”
苏晚的声音，冷不丁落下来。
她转过身，银色短发扫过肩，碎星牙在背后轻轻一碰，发出极细的一声。她的目光从老周身上，移向那片空了的诸界，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一圈人，都静了。
“周伯，它把界撤了，不是请我们合体。”苏晚一字一字，“是试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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