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无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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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坛苞谷烧，道尽人间事。

太阳一点点落下去了。

刘景麻的脸在槐树后头，被暮色一寸寸地啃掉，最后只剩一个黑乎乎的轮廓，就剩俩眼珠子还亮着，像灶膛里没熄透的火炭。

“边月。”他冲她龇牙，“你把他镰刀夺了？”

“他自己递给我的。”她说。

她没急着走，仰头看那一树槐花。花开得正盛，一嘟噜一嘟噜，雪白雪白。

风一过，槐花香。甜丝丝的，像谁在空气里化了一碗白糖水。

刘景麻从槐树后探出脑袋，弯着腰拍膝盖上的土：“咋了？走不走啊？”

她没动，眼睛还盯着那树槐花。

“刘麻子。”

“嗯？”

“王老三，”她声音低下去，“我妈妈说，王老三跟她一个班。”

刘景麻拍土的手停了。

“初中那会儿，一个班，坐前后桌。我妈成绩好，每次考试都是前三。王老三，”她顿了顿，“王老三每次都是第一。”

刘景麻的眼珠子转了转，没吱声，靠在了树干上。

“我妈说，王老三学东西快，数学题他看一眼就会解，我妈得算半晌。王老三还给她讲过题，就在这儿，就在这棵槐树底下，拿树杈子在地上画。”

风又吹，两朵槐花打着旋儿落下来，轻飘飘地贴在她鞋面上。白花瓣挨着黑鞋面，像一小片月光掉进泥里，却好看。

“中考那年，”边与月继续说，“我妈考完了回家等通知。等了两个月，天天去看邮差。”

“邮差骑自行车从坡底下上来，车铃叮铃铃一响，我妈就站起来了。等邮差从坡上骑下去，铃铛声远了，我妈还站着。”

刘景麻没接话，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就夹在指头上来回转。

“等了两个月，没收到。我表姨考上了中专，收拾行李走那天，我妈站在门口送她，帮她拎包。表姨上了车，回头喊她，我妈笑着挥手。车走远了，我妈还站在路口。”边与月吸了口气，“表姨没看见她哭了。”

一串槐花被风摇下来，落在她肩膀上，花瓣碰着耳朵时，凉凉的，她没摘。

“我妈说，她去镇上问了。招生办的人翻了一堆材料，纸翻得哗哗响，头都没抬，说没有她的名字。”

“她不信，又跑去县里。县里的人戴了眼镜，翻了半天，也说没有。”

“我妈站在县招生办门口，站到太阳爬上天。门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了一地，外婆劝她复读一年。她踩着叶子，哭着往回走，哭了二十三里路。”

边与月弯腰，把鞋面上那朵槐花捡起来，放在掌心里。小小的，花心里头一点点黄，跟米粒似的。

“后来我妈说，”她抬起头，看风吹落叶，“她从县里回来的第二天，很不甘心。她又跑去镇上招生办，连着奔波，脚底板磨出了好几个泡。”

“就在那儿，她看见王老三坐在招生办门口的台阶上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手背抹眼泪，抹得满脸都是。他也没有名字，他也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

“两个全镇考第一第二的人，都没有名字。”

刘景麻静静听着，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