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归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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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开到傍晚，没有形成新的决议。肃顺带着人退出了衙门，临走之前在门槛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亲王，说了一句：“王爷，你看着办。但有一条——协议不撤，我不走。”当天夜里，肃顺在自己的住处召集了端华、载垣和几个主战派将领，商议下一步的打算。有人提议带兵南下，与锦州方向的清军残部会合。有人提议把亲王的住处包围起来，逼他撤协议。还有人提议跟沙俄的密使联系，请求沙俄出兵干预。几个人在灯下议到半夜，没有定下来。

消息传到北京时，洪启明正在城楼上。他把情报看完之后，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让赵怀远从军务署调了一份东北的驻防图，铺在桌上。他在图上把沈阳、锦州、山海关三个位置圈出来，在沈阳的位置画了一道粗线：“肃顺的手里还有几百个兵，但粮草不够。他如果带兵南下，锦州方向有两个营的驻军可以拦截。他如果包围亲王，我们暂时不插手，让沈阳内部自己消化。他如果联系沙俄，我们就把瑷珲条约的事再撒一遍传单，把沈阳城内外的军民都拉过来。”

赵怀远在图上画了几道线，标出了锦州和山海关驻军的调动路线：“如果要干预，从锦州调一个营到沈阳外围，三天之内可以到达。但干预之后怎么收场？肃顺手里有兵，我们的兵进了沈阳，如果跟肃顺的人打起来，沈阳城内就会乱。”

洪启明在城楼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先不动。让恭亲王去沈阳。”

恭亲王奕欣在入城之后一直担任善后总署副署长，主管旗人事务。他在旗人中威望高，在旧官场里人脉广，跟肃顺、端华、载垣都有旧交。洪启明让赵怀远把恭亲王请到城楼上，把沈阳的情况当面说了一遍。恭亲王听完之后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肃顺这个人，我认识。我在热河的时候跟他共过事，知道肃顺的脾气。肃顺不是不讲理的人，但他认死理。咸丰走的时候让他当顾命大臣，他就认为自己是清廷的最后一道门。现在要让他认归附，比杀了他还难。”

洪启明看着他：“你去沈阳，跟肃顺谈。不用谈协议，协议已经签了。你跟他谈——如果他愿意归附，给他留一个位置。如果不愿意，给他留一条路。带兵南下也好，去关外也好，不拦他。但有一条——不能带兵进沈阳城，不能扣押亲王，不能跟沙俄勾连。”

恭亲王在城楼上坐了一下午，最终答应了。他在六月十三日从北京出发，沿铁路和驿道向东行进，在山海关换马，六月十五日到达锦州。锦州驻军派了一个连的骑兵护送他继续向东，在六月十六日傍晚到达沈阳城外。恭亲王在城外的一处驿站里住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带着两个随从进了沈阳城。

他进城之后没有去盛京将军衙门，直接去了肃顺的住处。肃顺的住处在城北的一条巷子里，院墙不高，院门开着。恭亲王在门口站定，让随从通报了一声。肃顺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中间看了一会儿，认出了恭亲王，把他让进了屋里。两个人在堂屋里隔着一张桌子坐下来，肃顺先开口：“王爷怎么来了？”

“来劝你。”恭亲王把茶碗接过来放在桌上，“北京的告示你看了。不给皇室定罪，官员愿意归附的可以留任。你在沈阳撑着，撑不了多久。城里的兵跑了一半，粮仓见了底。你带着几百个兵南下，锦州那边有两个营拦着。你联系沙俄，沙俄要的是瑷珲条约，不是帮你打北京。”

肃顺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之后声音不高：“王爷，你是爱新觉罗家的人。你替谁说话？”

恭亲王看着他：“我替活着的人说话。你肃顺要死，我不拦你。但你不能带着亲王，带着端华、载垣，带着几百个兵一起死。协议已经签了，沈阳的事已经定了。你一个人翻不过来。”

肃顺在桌边坐了很久，手里的茶碗从热变凉。他把茶碗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朝院子里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老树在午后的日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恭亲王，说了一句：“你回去吧。让我想想。”

恭亲王在沈阳待了三天。三天里他跟肃顺谈过两次，跟端华和载垣各谈过一次，跟亲王也谈过一次。端华和载垣的态度比肃顺软一些，他们在跟恭亲王谈的时候问了几次“归附之后能不能留任”“家眷能不能安置在关内”之类的话。肃顺的态度没有变，但他没有再把刀架在桌子上。恭亲王离开沈阳的那天早上，肃顺站在院门口送他，站在门槛里面没有出来。他朝恭亲王拱了拱手，说了一句：“王爷，你走好。我这边的事，我自己了。”

恭亲王回到北京时是六月二十二日。他在城楼上把沈阳的情况跟洪启明说了一遍，末尾加了一句：“肃顺不会反。他只是在等一个台阶。台阶到了，他自己会下来。”

当天下午，洪启明让政务院给沈阳发了一封电报，电报的内容不长：“肃顺、端华、载垣三人，愿归附者留任原职，不愿归附者发给路费和通行文书，可返回关内原籍。随行兵卒按归附人员登记安置。沈阳城内的府库和档案继续交接，不受干扰。”

电报发到沈阳之后，端华和载垣在第二天就派人到衙门里登记了。肃顺没有立刻登记，但他在当天夜里把身边的亲信兵丁叫到院子里，说了一句：“都散了吧。该去哪儿去哪儿。”兵丁们蹲在院子里看着他，有人问了一句：“大人，您呢？”肃顺把军帽摘下来放在石阶上，说了一句：“我去收拾东西。”

肃顺没有留在沈阳，也没有去北京。他在六月二十五日带着家眷和几个老随从离开了沈阳城，沿着官道向东走了。他走的那天早上，城门口没有人送行，也没有人拦他。有人看见他骑着马从南门出去，在官道上走了一段，然后拐上了向东的小路，消失在田野尽头。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再问。

第二天，第一批皇室成员从沈阳启程。车队由十几辆马车组成，车上载着行李和随从，沿着驿道向山海关方向行进。沿途各站的驻军没有拦截，没有盘问，也没有护送，只是按照指令在车队经过时保持距离。车队在经过山海关时停了一夜。第二天清晨重新上路，沿着官道继续向南行进，在六月十八日到达北京。车队被安排在城北的一处院落里住下。院子不大，但院墙完整，院门牢固，院内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院墙根下有几排新栽的冬青，修剪得齐整。有人在院门口站着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然后转身进了院子，把院门在身后合拢。

六月下旬，沈阳城内的府库和档案开始交接。政务院派出的行政人员和沈阳方面留下的旧吏共同清点了库银和旧档，核对账目和库存，逐项登记入册。旧档案的封面在整理过程中按照年份和类别重新标号，部分内容与现有登记册进行核对和补充，然后分类归档。各府县的归附流程也在同步推进，东北地区的地方驻防部队开始接受整编，与原有的防务体系进行交接和协调。

在政务院的登记册中，沈阳方面归附的名单正在逐日增加。名单上的人已经能够根据各自的身份和职责分配到适当的岗位，其中一部分官员留在了东北各府继续任职，另一部分调往北京或南方各省。铁大柱在六月底从天津港发回了一份报告，确认了新一批接收物资的到货情况，物资分配和运输路线的调度安排也在同期制定和调整。

七月上旬的一天傍晚，洪启明在安定门的城楼上站了很久。暮色正在从城西方向漫过来，把城墙和城楼的轮廓染成一片暗沉的金色。远处的通州码头正在灯火初上，货船靠岸之后，船工们正在收拾缆绳和跳板，栈桥上堆着新到的货箱，在暮色中排列成行。城楼下方的街巷里，有人在收摊，有人在挑着空担子往家走，有人在把一天的柴火码进墙角。那卷已经加盖了印信和签字的归附协议正存放在城楼案头的铁皮箱里，封口处的火漆已经干透。远处正在架设的山海关至沈阳方向的电报线路，还有最后几段线杆正在立起，末端的线缆正等待连接和固定，在夜色中与城市边缘的灯火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