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亡者的未发送草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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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秦烈开始冲刺。

顾修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抿了抿。

那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冰冷的了然。

他放下咖啡杯，杯子与临时摆放的塑料桌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巴掌大的对讲机。

频道是加密的，显示屏上跳动着绿色的波纹。

他按下通话键，声音透过雨幕，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某种精确到残忍的指令意味：

“赵工。”

对讲机那头传来赵建国惊魂未定、又带着谄媚和惶恐的声音：“顾、顾律师！我在，我在！您吩咐！”

“你现在在控制室？”顾修问，目光依旧锁在秦烈已经冲到井口、正弯腰去掀那沉重铁盖的身影上。

“在！在控制室！外面太乱了，特警都来了，我不敢出去……”

“很好。”顾修打断他，语速平稳，“听着，按照我之前交代你的预案B执行。现在，立刻，开启三号区域，通往C-7废弃管廊方向的所有防汛闸门。”

“闸、闸门？”赵建国的声音抖了一下，“顾律师，那边……那边管道废弃很久了，但和主排水管网还有交叉口，现在下这么大雨，主管网水位已经很高了，如果全开闸门，水会倒灌进废弃管廊的，那里面结构复杂，而且……”

“我知道。”顾修的声音冷了一度，“正因为如此，才需要紧急排涝。根据《海港市城市排水管网维护管理条例》第四章第二十七条，在极端暴雨天气下，为防止城市主干管网因局部堵塞或水位过高导致城区内涝，排水管网运营单位有权在紧急情况下，开启备用或临时泄洪通道，进行压力分流。”

他一字一顿，像在法庭上宣读法律条文：“我现在以‘安信建设’集团法律顾问及现场安全督导的身份，援引该条例，要求你作为工地安全负责人，立刻执行紧急泄洪指令，以保护主城区排水安全，避免更大范围的财产损失和公共安全隐患。责任，由我承担。”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可、可是顾律师，”赵建国的声音带着哭腔，“秦烈……秦队长他好像……跳下去了！他刚掀开井盖跳进那个废弃管廊了！现在开闸放水，那里面……”

“赵工。”顾修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像冰锥，“你在质疑我的专业判断，还是在质疑市防洪条例的权威性？开启闸门，是‘紧急泄洪’。不开启，万一因为工地排水不畅导致主城区被淹，这个责任，你背得起吗？集团背得起吗？还是你觉得，一个擅自闯入危险废弃管道的警察的‘可能’存在的安全风险，比整个下游城区的‘实际’洪水威胁更重要？”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带着更深的压迫感：

“闸门控制室的监控，是直连集团总部的。你每拖延一秒，总部那边就多看你一秒的‘犹豫’和‘失职’。想想你的老婆孩子，赵工。想想你银行里的贷款。想想是保住饭碗听指令，还是陪着那个不要命的警察一起……被冲进太平洋？”

对讲机那头传来“咕咚”一声，像是赵建国狠狠咽了口唾沫。

紧接着，是椅子被仓促推开的声音，和慌乱跑向控制台的脚步声。

“我……我开！我这就开！”赵建国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三号区域所有通往C-7的闸门！全开！全开！”

顾修没有再回话。

他轻轻松开通话键，将对讲机收回口袋。

然后，他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凑到嘴边，却没有喝。

镜片后的目光，穿透雨幕，看着下方那个黑黢黢的、已经被秦烈身影没入的井口。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价值不菲的机械表。

秒针，在平静地走动。

“三、二、一……”他无声地数着。

秦烈的指尖触碰到井盖边缘。

冰冷的、锈蚀的铸铁，沾满了粘滑的苔藓和泥浆。

雨水砸在上面，溅起细密的水花。

他双手扣住边缘，腰部发力，腹部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牙关几乎咬碎。

但井盖还是被硬生生撬开一条缝，浓烈的、混合着腐烂物、化学品和粪便的恶臭，如同有形的怪物，从缝隙里猛地扑出来，呛得他一阵干呕。

他侧身，将井盖完全掀开，靠在一边。

洞口露出来，直径约莫六十公分，黑得如同通往地狱的咽喉。

一股带着湿气的、更阴冷的风从下方倒灌上来，吹得他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

井壁是滑腻的水泥，嵌着生锈的U形钢筋爬梯，向下延伸，隐没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他毫不犹豫，双手抓住最上端的钢筋，身体一沉，跳了进去。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

双脚踩到了实地，脚下是滑腻的、不平整的硬物，似乎是沉积的污垢和碎石。

战术手电的光柱撕开黑暗，照亮了眼前一片狼藉的景象。

这是一条废弃已久的下水管道，直径约两米，圆形拱顶。

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的、墨绿色的粘稠苔藓和不明菌类，手电光照上去，反射出湿漉漉的、令人不适的油光。

脚下是及踝深的、粘稠发黑的污水，水面漂浮着塑料袋、腐烂的菜叶、卫生纸和其他难以名状的垃圾。

空气污浊得几乎凝成固体，恶臭无孔不入，钻进鼻腔，刺激着泪腺。

但他顾不上了。

手电光柱快速扫过污浊的水面。

在靠近井口下方的位置，污水被搅动过，呈现出不规则的浑浊。

而在不远处的淤泥地面上，清晰地印着几个新鲜的脚印。

鞋码不大，花纹杂乱，边缘还带着泥浆甩开的痕迹。

是那个老头的脚印。方向，朝着管道深处。

秦烈忍着眩晕和恶心，打着手电，顺着脚印追了进去。

管道并非笔直，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岔路，有些岔路口堆满了塌方的砖石和垃圾，有些则黑洞洞地通向更深的黑暗。

老头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脚印在几个岔路口出现了犹豫和徘徊的痕迹，但最终都选择了相对干净、能容人通过的小径。

秦烈追得很急，脚步声在空旷的管道里回荡，混合着污水流动的潺潺声，和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空洞的滴水声。

手电光柱在滑腻的墙壁和污水中跳跃，惊起几只肥硕的、眼睛闪着红光的老鼠，吱吱叫着窜进阴影。

追了大概五十米，前方出现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像是一个废弃的小型汇流井。

脚印在这里变得凌乱，绕着井壁转了小半圈，然后……消失了。

秦烈的心猛地一沉。

他举着手电，仔细照射井壁和地面。

井壁上布满了涂鸦和裂缝，地面堆着更多的垃圾和碎砖。

脚印消失在井壁边缘一块塌陷的水泥板附近。

他蹲下身，用手电照着那块水泥板。

板子斜靠着井壁，后面似乎有缝隙。

他伸手去推，水泥板纹丝不动，但能感觉到后面是空的。

有暗门？还是另一个通道？

他侧耳倾听。

除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只有污水缓慢流动的声音，还有……

一种低沉的、遥远的、如同野兽闷吼般的……轰鸣声。

那声音开始很轻微，像是从极深的地下传来，隔着厚厚的土层和混凝土，嗡嗡地震动着脚下的地面。

但很快，声音开始变大，变清晰。

不再是闷吼，而是变成了湍急的水流奔涌声，夹杂着石头滚动、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

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他进来的那条主管道深处，而且，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这边靠近！

秦烈瞬间明白了。

闸门被打开了。

不是巧合。是计算好的。

在他跳下来，追着脚印深入到这里之后。

在他进入这条错综复杂、岔路众多的废弃管网之后。

顾修要把他淹死在这里。

用“紧急泄洪”的合法名义。

冰冷的愤怒和更冰冷的寒意同时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没有时间去思考顾修是如何做到的，也没有时间去恐惧。

他猛地站起来，手电光柱射向水泥板后的缝隙。

缝隙很窄，但以那个老头的瘦削身材，挤过去或许有可能。

他必须在那洪水到来之前，找到那个老头，或者至少，找到一个可以暂避的高处。

他伸手去抠水泥板的边缘，试图将它挪开更大的缝隙。

就在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冰冷潮湿的水泥板时——

“呜——！！！”

恐怖的轰鸣声骤然放大，如同千军万马在地底奔腾！

紧接着，一股裹挟着无尽腥臭和冰冷气息的狂风，从后方他来的方向，猛地灌入这个小小的汇流井！

手电光柱中，只见原本只是缓慢流淌的污黑水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推动，瞬间暴涨！

浑浊的、翻滚着白色泡沫和垃圾的水墙，以排山倒海之势，从主管道的拐角处咆哮着冲了过来！

水流未到，那股带着地下深处阴寒和窒息压力的气浪，已经拍打在秦烈背上，将他撞得一个趔趄。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无法挪动的水泥板，和后面黑黢黢的、不知通往何处的缝隙。

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不是冲向洪水，而是扑向汇流井侧面一处墙壁上凸出的、锈蚀的铸铁管道支架。

他必须抓住点什么。

水墙，就在他双脚离地、手指堪堪扣住冰冷滑腻的铁架边缘的瞬间，吞没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冰冷的、污浊的、充满碎屑和未知物体的洪水，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瞬间灌满了整个汇流井。

秦烈死死扣住铁架，身体被巨大的水流冲击得如同狂风中的树叶。

污水没过了他的脚踝，小腿，膝盖……并且还在以可怕的速度继续上涨。

手电在剧烈的晃动中，光柱扫过疯狂上涨的水面，扫过对面井壁上那个黑黢黢的缝隙。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那缝隙深处，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冰冷，浑浊，带着之前那种熟悉的……悲悯。

然后，缝隙被翻涌的污水彻底淹没。

手电光柱在污水中折射出扭曲的光晕，照亮了秦烈泡在冰冷污水中的下半身，照亮了他因为用力而暴起青筋的手背，照亮了他死死盯着洪水来源方向、映不出丝毫恐惧、只有冰冷火焰的眼睛。

水位，在他紧抿的唇线下，一寸，一寸，向上爬升。

冰冷的污水，淹到了他的大腿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