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排污管内的生死竞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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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瘦小了，即使缺口被拓宽，钻过来时依旧被弯曲的钢筋刮破了衣服和皮肤，但他不管不顾，手脚并用，终于从栅栏另一边，挤了过来。

就在他身体完全穿过缺口的刹那——

“轰隆！！！”

恐怖的巨响从他们来时的管道深处传来！

不是水流声，而是某种结构坍塌的闷响。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大水压，如同重锤，狠狠砸了过来！

浑浊的、翻滚着白沫和大量泥沙、碎石的洪水，像一条被激怒的黑龙，从狭窄的管道那头狂涌而至，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

秦烈只来得及抓住刚刚钻过来的林老头的胳膊，就被狂暴的水流狠狠拍向身后的混凝土墙壁。

后脑勺重重撞在墙上，眼前一黑。

冰冷的、带着巨大冲击力的污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头顶，灌满了他的口鼻耳道。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冰冷和窒息的轰鸣。

地面上，苏浅浅猛地捂住耳朵。

不是因为她听到了地下的巨响，而是她随身携带的便携式无线电侦测仪，屏幕上代表秦烈身上那个微型定位器的信号点，在剧烈跳动了几下之后，彻底消失了。

不是信号减弱。

是消失。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灭。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指死死攥住侦测仪冰冷的金属外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青。

旁边正在向她汇报搜索情况的特警队长察觉到她的异样，停下话头：“苏主任？”

苏浅浅没有回答。

她猛地转身，冲向那个被特警队员看守着的、秦烈跳下去的下水道井口。

雨水混合着泥浆在她脚下飞溅。

她冲到井口边，不顾危险，半个身子探了下去，冲着那黑洞洞的、散发着恶臭的洞口，用尽全力嘶喊：

“秦烈！回答我！秦烈！”

只有空洞的回声，和从地下深处传来的、更加沉闷汹涌的水流轰鸣，混合着雨声，将她嘶哑的呼喊撕得粉碎。

井口附近，浑浊的污水正打着旋涡，水位明显比刚才更高，几乎要漫出井沿。

一名经验丰富的特警队员脸色一变，蹲下身，用手电照了照井壁和水面，又侧耳听了听地下的声音，抬头对队长急促地说：“头儿，不对！这水涨得太快了！

队长脸色沉了下来，立刻按住肩头的对讲机：“指挥中心！指挥中心！这里是现场，请求立即联系市政排水部门！确认工地周边及下游管网闸门状态！重复，立刻确认闸门状态！我们有人在地下！”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和匆忙的应答。

苏浅浅跪在井口边，雨水和泥浆浸透了她的裤腿，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黑洞洞的井口，盯着那打着旋涡、不断上涨的污水。

手指，深深地抠进了湿滑的井沿边缘，指甲崩裂，渗出血丝。

秦烈。

她在心里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像念一句最后的咒语。

你一定要爬上来。

你一定要。

黑暗，冰冷，窒息。

耳膜被巨大的水压挤得生疼，嗡嗡作响。

肺里的空气被迅速榨干，火烧火燎的疼痛从胸腔蔓延到喉咙。

秦烈死死闭着眼睛，屏住呼吸，凭着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右手死死扣住林老头枯瘦的手腕，左手在污浊的水流中疯狂摸索。

墙壁……墙壁在哪里？

必须找到借力的地方，必须浮上去！

左手在黑暗中胡乱抓挠，碰到了滑腻的管壁，抓不住。

又碰到了漂浮的垃圾，一扯就碎。

水流的力量太大了，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推着他和林老头在狭窄的管道里翻滚、撞击。

肺部的氧气即将耗尽，眼前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黑斑和闪烁的光点。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他的左手，猛地抠到了一处凹陷！

是检修竖井的金属爬梯！

冰冷的、生锈的、嵌在混凝土井壁上的U形钢筋！

求生的本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他五指如钩，死死扣住了最头猛地向上提起！

“哗啦——！”

两个人的脑袋，几乎是同时冲破了水面。

秦烈张大嘴巴，贪婪地、剧烈地吸入一口污浊但毕竟含有氧气的空气，呛得他再次剧烈咳嗽起来，吐出大口的污水。

林老头比他更不堪，趴在秦烈肩膀上，咳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洪水还在脚下咆哮着奔腾，水位已经涨到了接近这个竖井三分之二的高度，而且还在缓慢但持续地上涨。

浑浊的水面距离他们抓住的爬梯最低一阶，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秦烈一只手死死抓着爬梯，另一只手环住几乎虚脱的林老头，将他固定在爬梯和自己身体之间。

两人就这样紧贴在冰冷滑腻的井壁上，脚下是翻滚的死亡之渊，头顶是……一片黑暗。

手电早就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

秦烈抬起头，向上看。

只能隐约看到，大约向上七八米的地方，似乎有一圈极其微弱的光晕透下来，勾勒出一个圆形的轮廓。

是井盖。

出口。

但那段距离，在平时或许不算什么，在此刻，对于两个精疲力尽、泡在冰冷污水里、还要对抗脚下不断上涨洪流的人来说，无异于天堑。

林老头还在咳嗽，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不仅仅是寒冷，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趴在秦烈肩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下方黑黢黢、翻滚着水流的深渊，又看看上方遥不可及的微光，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濒死动物般的呜咽。

“上……上不去的……我们都得死在这儿……黑警……黑警就在上面等着呢……阿文……阿文就是这么没的……咳咳……”

秦烈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抓住了爬梯，同时将林老头向上托了托，让他能更稳地抓住钢筋。

他也在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全身的伤口，寒冷让他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在黑暗中搜索。

爬梯向上延伸，但锈蚀得厉害，很多地方甚至缺失了横档。

直接带着林老头爬上去，风险极大，一旦失手或者钢筋断裂，两人都会掉下去，被洪水卷走。

必须想办法。

他的目光落在林老头死死抓住自己胸前衣襟的手上。

那双手枯瘦，肮脏，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但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仿佛抓住的是最后一根稻草。

秦烈忽然松开环住林老头的手，在自己湿透的风衣内侧摸索起来。

动作很艰难，因为一只手必须紧紧抓住爬梯，身体还要对抗水流的冲击和林老头的重量。

但很快，他摸到了那个硬硬的、用防水袋层层包裹的小方块。

诺基亚手机。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掏出来，防水袋外层也浸了水，但里面的手机应该还是干燥的。

他用牙齿配合着还能活动的手指，艰难地撕开防水袋的密封口，将那个冰冷的、沉重的老式手机拿了出来。

然后，在黑暗中，他摸索着，将手机塞进了林老头那只死死抓着他衣襟的手里。

林老头浑身一僵。

“拿好。”秦烈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水汽和剧烈的喘息，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送进林老头的耳朵，“阿文留在里面的话，是他拿命换的。他拼死留下这个，不是让你拿着等死，也不是让我拿着送死。”

他停顿了一下，感受着林老头抓握手机的、骤然僵硬的手指。

“这是他留给你的……买命钱。”

“现在，它在我这儿转了一道手，我还给你。”

“抓稳了。我带你上去。”

林老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手里那个冰冷坚硬的物体。

即使在绝对的黑暗里，他也能感觉到那熟悉的轮廓，那磨损的边角。

阿文的手机。

那个雨夜，他从那个年轻人还有体温的、浸透泥浆的怀里，颤抖着摸出来的东西。

他藏了三年，像藏着一块烧红的炭，不敢看，不敢碰，更不敢交给任何人。

他像老鼠一样躲藏，像幽灵一样游荡，就是怕这玩意儿带来的杀身之祸。

现在，这个追着他跳进地狱的警察，这个他以为是来杀他灭口的“黑警”，在洪水即将吞没他们的最后一刻，把这烫手的东西，塞回了他手里。

还说……这是买命钱？

林老头抬起头，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他看不清秦烈的脸，只能感觉到对方抓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滚烫，稳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还有那双眼睛。

即使看不见，他也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

不是凶光，不是贪婪，不是他熟悉的那些“黑警”眼里常见的、冰冷的算计。

那是一种……他只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同样下着暴雨的夜晚，从那个倒在泥地里、骨头都断了却还死死护着什么东西的年轻人眼睛里，看到过的光。

林老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哭，又像是笑。

他不再看手机，也不再看脚下的洪水。

他转过头，看向头顶那片微弱的、几乎要被黑暗吞噬的光晕。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点了点头。

尽管秦烈很可能看不见这个动作。

但他点了头。

秦烈感觉到了臂弯里那具瘦小身体的细微变化。

那不再是完全的瘫软和恐惧，多了一点僵硬的、微弱的力量感。

足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浓重霉味的空气涌入肺叶。

“抓稳我。”他低吼一声，手臂猛地发力，将林老头整个向上提了一大截，让他能抓住更高一阶的爬梯。

然后，秦烈自己也开始向上攀爬。

动作很慢，很艰难。

每一阶生锈的钢筋都滑腻无比，承重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腹部的伤口泡在冰冷的水里已经麻木，但每一次发力牵扯，依旧有钝痛传来。

右手虎口崩裂的地方，被粗糙的锈铁摩擦，鲜血混着锈水，顺着小臂往下淌。

林老头在他下方，喘着粗气，也跟着向上挪动。

他身体轻，但年老体弱，加上惊恐未消，动作笨拙而迟缓，好几次差点踩空。

秦烈不得不分心用脚或手托他一下。

两人像两只伤痕累累的壁虎，在黑暗冰冷的井壁上，一寸一寸，向上挪动。

脚下的洪水依旧在咆哮，水位还在缓慢上涨，距离他们最初的位置，又升高了至少二十公分。

污浊的水面反射着从井盖缝隙透下的、那一点微弱到极致的光，晃动着，如同恶魔咧开的、嘲讽的嘴。

距离井盖，还有大概四米。

三米。

两米……

已经能隐约看到井盖边缘的锈迹，看到从缝隙里渗下来的、被地面灯光染成暗黄色的、细微的光线。

甚至能听到，隔着厚重的铸铁井盖和土层，地面上传来的、模糊而遥远的警笛声、人声、还有……重型机械低沉的轰鸣？

秦烈的心沉了一下。

但他没有停。

最后一米。

他伸出手，指尖已经能够到井盖冰冷潮湿的下表面。

只需用力一推……

就在他手臂蓄力，准备做最后一搏的瞬间——

“嗡……哐！！！”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重物砸落地面的巨响，从头顶传来！

紧接着，整个检修竖井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井壁上簌簌落下灰尘和锈屑。

那圈从井盖缝隙透下的、原本就极其微弱的光线，在巨响传来的瞬间，猛地……消失了。

不是被挡住。

是彻底消失了。

仿佛有一块巨大无比、厚重无比的铁板，或者别的什么重物，严丝合缝地、死死地，压在了井盖上。

将那最后一丝与外界连通的光和空气，彻底堵死。

秦烈的手臂僵在半空。

指尖距离井盖，只有不到十公分。

但他碰不到。

不是距离问题。

而是……推不开。

他用力向上顶了顶。

井盖纹丝不动。

不是卡住。

是像被焊死，或者被千斤重物压住，那种绝对的、令人绝望的沉重。

林老头也感觉到了，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彻底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那是极致的恐惧扼住了喉咙。

秦烈停在半空，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下方。

洪水，已经涨到了林老头脚下不远处

浑浊的水面，在绝对的黑暗里，无声地、坚定地，向上蔓延。

而更可怕的是……

空气

原本就稀薄污浊的空气，正在以可感知的速度，变得…更加粘稠，更加难以呼吸。

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滚烫的沙子

胸口开始发闷，耳膜鼓胀，太阳穴突突直跳。

氧气

这里的氧气，正在被快速消耗。

而唯一的出口，被彻底封死了。

秦烈贴在冰冷滑腻的井壁上，在令人窒息的黑暗和逐渐稀薄的空气中，缓缓地、睁大了眼睛。

瞳孔里，映不出任何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

和他自己逐渐粗重起来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声。

还有脚下，洪水缓慢上涨时，那细微的、却如同死神脚步般的……汩汩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