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季末清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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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守义在末尾签下「人证」两个字。签完他说：「这十五年，我等的就是这张纸。」

证词记录装进信封。巷口的车门开了一次，下来一个人，走到后厨门口，站住。我把信封送出去，他接过，没说话，回到车上。车门关上，引擎始终没熄。

从今天起，十五年前那宗人抵数的案，有了第一页证词。允字，撤了。

最后是账本身。

本体摊开在桌上，比残页大两指，缺口朝上。十五年前的纸，皱，黄，折痕压着折痕。三行字并排：允成，抵数送走；妈妈，凭条持有人；第三行，墨涂的印子底下，还能看见当年那笔，笔画很长，像一个人站着，被人涂掉了。

恒爷的目光落在那道缺口上：「残页，带了？」

我从贴身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本体旁边，缺口对上，没有拼。

「拼是明天的事。」恒爷说，「今天，先把这一行销干净。」

他的手，从落座起一直没动过的手，第一次动了。他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截旧红绳，褪了色，编法很老，麦秆编的。

「允成押下的那条。」恒爷说，「抵数押绳，账清才还。他押了十五年。今天账清了，还你。」

我忽然想起铁匣里那截新绳。三颗珠并排，最旧那颗，是她爸的。珠早回来了，绳今天才到。

允儿看着那条绳，没有立刻伸手。她认得那个编法，她妈的编法。走的那天早上，她爸还给她看过腕上的绳，说，这是你妈编的。晚上他就没回来。

她伸手，把绳拿起来，握在掌心，握了很久。没哭。

「你爸押绳那天，跟我说，账清了，他自己来取。」恒爷说，「他没来。我等了十五年，等来的不是他，是你。」

桌上又静了。白汽顶着锅盖，一下，一下。老萧在灶台后头，始终没有回头，我知道他听着。

「第三行，当年注销过。」恒爷说，「孟老大用九龙春的账顶上，注销了它。今天当着人，再注销一回。」

他把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像从十五年里慢慢取出来：「账清。」

我想起孟老大在医院，在我手心划的那三个字。深，埗，第三个没划完。今天这一行，算是替他划完了。

「数归数，人归人。」恒爷说，「你师父顶了十五年，顶的是他自己。你今天算清的，是允家这一笔。」

「字，明天当着人落。」他说，「去处，你写给我看。」

散场的时候，天阴着，没有雨。老萧从灶台后头绕出来，收走四盅凉茶，把我那盅推到手边。阿秤先走，抄件留在我手里，他没回头。关守义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说了句什么，大约是「慢慢算」。

允儿抱着本体，站在后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条绳。我送恒爷出去。他走到门框底下，忽然站住，背对着我：「你说，先算人，再算数。算完了吗？」

我没答。

「没算完。」恒爷说，「那本册子前面，还有名字。你师父划掉的，只有一行。」

他走了。没坐车，一个人，灰唐装，慢慢走远。

我站在九龙春门口，站在早上揭下来的封条底下。门框上那道白印子还在，一道没算完的账。巷口，程督察的车一直等到恒爷走远，才慢慢开走。他要的东西今天到齐了，不是恒爷，是卷宗。

允儿走到我身边：「册子前面，是什么？」

我端起那盅凉茶，凉的，一口喝完：「是账。」

那天我以为，账清是这一路的终点。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坐在这张桌上的人，清掉的只有允家那一页。那册登记册前面，还有一整册的名字，去向大半空白，一笔一笔排着队等。恒爷那句话，我过了很久才真正听懂。

你师父划掉的，只有一行。剩下的「总」字，他留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