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同路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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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轮开出半个钟，陈秀英一直在折那张凭条。

纸是半张，折痕早就深了——这两日她住在后厨楼上，没别的事可做，就是把那半张纸叠了又拆，拆了又叠。纸边磨得发毛，指印那一处被她的拇指一遍遍蹭过，比别处亮了一圈。

海风从船舷灌进来，咸腥气扑脸。她把凭条收进贴身口袋，过不多时，又摸出来，叠成更小的一方。

别折了，阿英。允儿坐在她旁边，再折，纸要烂了。

我知道。陈秀英应着，手没停，就是总想再摸一遍，看它还在不在。

允儿没接话，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压住她折纸的手。两只手叠在那半张纸上，纸在风里抖了两下，安静下来。

我靠在两步外的栏杆上，看船尾拖出的白浪。出门前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那辆黑色商务车还停在老位置，没动。我们绕后巷去了码头，挑了早班船。长洲的码头在雾里浮出来，灰蒙蒙一截——那截码头我上回来过一次，找方德海，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肯放我进门。这回带了人来，他肯不肯见，我心里没底。

他要是不肯见呢？我问。

那就站在门口等。允儿说，他是开铺的，总要开门。

开门是开门，见不见是另一回事。

见不见，问了才知道。允儿转脸看陈秀英，你想好怎么问没有？

陈秀英摇头：我就想问一句——他为什么不回去。

哪句都行。允儿说，先问自己敢不敢，再问别人回不回。

这话像账，又不像账。我嚼了一遍，没出声。船靠码头，石板路湿着，昨夜大概落过雨。海味铺在巷子深处，门脸不大，挂一挂褪色的帆布帘，虾干和咸鱼的味从帘缝里漏出来，老远就闻得到。

方德海坐在门口拣一筐干贝，听见脚步声抬头，先看见我，眉头皱起来；再看见我身后两个人，手里的活停了。

又来了？他把干贝筐往门里拖了拖，上回的话，我说得不够明白？

上回是上回。我说，这回不是我找你。

陈秀英从允儿身后走出来，站到方德海面前。她个子不高，站在门口那点光里，影子拖得老长。她没开口，先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半张凭条，展开，递过去。

凭条在风里抖。方德海没接，目光却落上去，一动没动——落在那枚指印上。

陈国雄。他说这三个字，声音低下去半截，你是他女儿。

陈秀英说，我爸的名字，在这本账上。

方德海看着她，看了很久。铺子里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唱到一半被风盖住。他侧过身，把帘子掀开一角：进来坐。

铺子里暗，堆着麻袋竹筐，潮气混着干货味。方德海给我们一人倒了一碗水，自己坐到账桌后头——一张旧木桌，桌面被簿子压出深印。他坐下，手搭在桌角那摞旧簿子上，占着，谁也不让碰。

我退到门口，靠着门框，把那张桌让出来。

陈秀英没坐，站在桌前。

我问你一句话。她说，你为什么不回去？

方德海的手停在簿子上。他低着头，看自己搭在纸上的手——指节粗大，是开铺子熬出来的，早不是当年那双手了。

回去？他笑了一声，笑得很干，回哪儿？回那本册子上，把自己那行划掉？我划掉了，人还活着。你以为香港那头，就没人惦记这本册子？

惦记的是账，不是人。

惦记账，就是惦记人。方德海抬头，我要是回去，有人顺着我的线摸到这儿，问我一句你还认得谁——我吐一个字，就害一个人。我认得的人，个个都不想被找到。

他顿了一下，看着陈秀英：你爸，也是其中一个。他也回去过。

陈秀英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

你见过我爸？

何止见过。方德海说，内地那几年，我们住得不远。他……他斟酌着字，他是自己给自己顶的数，你知道吧？

知道。陈秀英的声音发紧，阿乾跟我说过。

他顶数，是想把你妈摘出去。你妈不领情——她跟着我们那批人，一路跟到内地。家属随行，别人赶都赶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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